第212章 破土的芽(1 / 2)

伊万乘坐的航班降落在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时,这座城市正在经历入冬后的第一场强降温。

舷窗外,跑道边缘堆积着被风吹皱的雪丘,地勤人员裹着厚重的棉大衣,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指挥飞机滑行。

伊万透过结霜的舷窗望向候机楼,屋顶上“哈尔滨”三个红色大字在灰白的天幕下格外醒目。

他解开安全带,手指触到大衣内袋里那三份莫斯科工厂的地契——纸张的质感冰冷而坚实,像这个时代本身。

机舱门打开,冷空气灌进来。

伊万深吸一口气,那熟悉的、混杂着煤炭和松针气味的凛冽空气涌入肺腑。他回来了。

接机的是孙卫东。这个年轻的公关负责人穿着黑色羽绒服,站在出口处挥手,脸上带着北极光人特有的、那种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神情。

“伊万大哥!”孙卫东接过伊万的手提箱,“路上顺利吗?”

“在柏林转机耽搁了两小时,”伊万用略带口音的中文回答,“东德那边局势不稳,机场加强了安检。”他顿了顿,“陈总在吗?”

“在厂里等您。”孙卫东引着伊万走向停车场,“直接去总部,路上我跟您说说最近的情况。”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清滨路往市区开。

窗外的哈尔滨在冬日的午后显得肃穆而安静,街道上的行人裹得严严实实,自行车在积雪中小心地前行。

但伊万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些变化——路边出现了更多彩色招牌,几家私营商店的橱窗里摆着进口电器,甚至有年轻女孩穿着时新的羽绒服,颜色鲜艳得与灰白的城市背景格格不入。

“变化很大。”伊万说。

“是啊,”孙卫东转动方向盘,“这半年开了不少个体户,夜市也恢复了。陈总说这是好事——老百姓敢花钱了,咱们的产品才有市场。”

他简要汇报了集团近况:草原合作社步入正轨,钢巴图的案子成了典型,引来自治区领导的关注;哈尔滨总部启动了“千县万乡”计划,第一批五百个乡镇销售点正在铺开;研究院的无菌冷灌装技术取得突破,周师傅团队正在申请专利。

“还有,”孙卫东压低声音,“可口可乐那边有新动作。他们没再正面强攻,但在南方几个省推出了‘本地化’子品牌,包装和广告语都刻意模仿咱们。沈总说,这是要打‘山寨战’。”

伊万皱眉:“陈总怎么应对?”

“陈总说,让他们学。”孙卫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北极光人特有的自信,“学得了包装,学不了配方;学得了广告语,学不了咱们和牧民一起围栏轮牧的那份心。咱们现在要做的,是跑得更快,把根扎得更深。”

车子驶入北极光厂区。经过大门时,伊万看见门卫室外的公示栏上贴着一张红榜——是夜校最近一期考试的通过名单。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看到了“钱富贵”三个字,后面跟着“成本会计,71分”。

“钱师傅考过了?”伊万问。

“上周刚过的第二门,”孙卫东停好车,“现在正学第三门《财务管理》。陈总说了,等他拿到会计证,后勤部就改制成独立核算的成本中心,他当主任。”

伊万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莫斯科那些在寒风中排队买面包的老人,想起列宁格勒大学里那些为了一百美元报酬熬夜写报告的年轻学者。

在这个剧烈变化的时代,能有一个地方让四十六岁的老工人学会计、有奔头,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总部三楼,陈望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伊万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陈望正站在窗前接电话。他转过身,对伊万点点头,示意他先坐,继续对着话筒说:“……对,蒙古那边需要一批小型拖拉机,用于草场作业。型号我让技术科发给你,关键是售后服务要跟上,零配件要充足……好,那就这样。”

挂断电话,陈望走过来,和伊万用力握了握手。两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得很实。

“辛苦了。”陈望说。

“应该的。”伊万从手提箱里取出文件袋,一一摆在桌上,“这是莫斯科行动的总结报告:八百万卢布贷款,换回两千立方米红松、五十吨电解铜板、二十桶保加利亚精油、三台食品检测设备、三处工厂地契。按照现在的黑市汇率,总价值约两百万美元。此外,现金部分兑换了一百一十四万美元。”

陈望翻开报告,快速浏览。数字详实,清单清晰,连每批货物的仓储费用、运输损耗都列得明明白白。这是伊万的风格——严谨得像钟表。

“地皮的情况怎么样?”陈望问。

“三处都在莫斯科郊区,总面积十二公顷。”伊万抽出地契复印件,“产权清晰,但现状很差——厂房破败,有的还被污染过。按照弗拉基米尔的说法,这些地现在‘只值一堆废砖头’。”

“但文件是真的。”陈望仔细查看地契上的印章和签名,“在这个时代,真的文件比真的黄金还稀缺。收好,等机会。”

他合上报告,看向伊万:“弗拉基米尔这个人,你怎么看?”

伊万想了想:“年轻,聪明,有良心,但也很迷茫。他知道国家在往错的方向走,但不知道该怎么办。每个月三百美元的报告费,对他来说是救命钱——他母亲有心脏病,药很贵。”

“保持联系,”陈望说,“但不要走得太近。这种时候,知识分子是最危险的——太清醒的人,在糊涂的时代活不轻松。”

伊万点头,又问:“您电报里说的‘新对手’,是指可口可乐的山寨策略?”

“不止。”陈望走到中国地图前,手指从南方几个省份划过,“他们在学我们的打法,这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开始学我们的‘生态思维’——在四川收购凉茶厂,在广东投资果汁品牌,在江浙搞‘厂店直供’。虽然还没成形,但方向是对的。”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伊万,你知道商业竞争中最难打的是什么吗?”

伊万思考片刻:“是和你用同样策略、但资源更多的对手?”

“不,”陈望摇头,“是和你用同样策略、但包袱更轻的对手。可口可乐在中国没有历史包袱,没有几万员工要养活,没有几千家合作商要负责。他们可以试错,可以撤退,可以随时调整方向。而我们呢?”

他指向窗外:“楼下那几千工人,蒙古草原上那几百牧民,全国正在铺开的那几百个销售点——他们都指着北极光吃饭。我们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倒下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生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窗外传来厂区运输车的喇叭声。

“所以您才提出‘晨光战略’?”伊万问。

“对。”陈望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们要建的,不是一个能打败对手的企业,而是一个能自我生长、自我修复的生命体。产品、渠道、技术、人才、文化,都是这个生命体的器官。只要器官健康,生命就能抵抗任何疾病。”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份手写的提纲,递给伊万:“这是下一阶段的重点。你看看。”

伊万接过,纸张上的字迹刚劲有力:

一、草原模式复制:在东北、内蒙、新疆选取试点,推广“合作社+技术+渠道”三位一体模式

二、人才梯队建设:老员工转型计划扩大,青年管培生计划启动,专家顾问团组建

三、技术护城河深挖:无菌冷灌装专利申报,方便面非油炸工艺优化,矿泉水水源地保护

四、文化内容输出:“北极光故事汇”第一期制作,聚焦草原、工厂、家庭的真实故事

五、国际布局优化:莫斯科资产整合,中苏贸易公司正式运营,探索东欧市场

每一项后面都有详细的执行要点、负责人、时间表。伊万注意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第五项后面,负责莫斯科和东欧线。

“你的任务很重,”陈望说,“不仅要管好莫斯科的资产,还要通过中苏贸易公司,把咱们的产品卖到东欧去。弗拉基米尔的报告显示,波兰、匈牙利这些国家轻工业品短缺严重,正是机会。”

“我明白。”伊万将提纲仔细折好,放进内袋,“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陈望看了眼日历,“明天上午开集团战略会,所有中层以上干部参加。你需要在会上汇报莫斯科的情况,然后领任务。”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今天先休息,倒倒时差。晚上来家里吃饭,秀兰炖了酸菜白肉,说给你接风。”

伊万笑了。这是他回到哈尔滨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草原的夜晚来得早。

下午四点半,太阳已经西沉,天空从湛蓝渐变成青灰,最后融进深紫色的暮霭中。其木格骑马从夜校赶回合作社驻地时,远远看见营地中央燃起了篝火。火光在渐暗的天色中跳动,映出围坐的人群轮廓。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下马问巴特尔。

“朝鲁家的小儿子满月。”巴特尔接过缰绳,“按草原的规矩,要请邻居们喝酒吃肉。朝鲁说,合作社救了他一家,这第一杯酒得敬合作社。”

其木格心里一暖。她走向篝火,朝鲁看见她,连忙站起来,双手捧着一碗马奶酒:“其木格主任,您来了!这第一碗,敬您,敬合作社,敬给了咱们活路的陈老板!”

周围的牧民们纷纷举碗。火光映照着一张张被岁月和风霜雕刻的脸,那些脸上此刻洋溢着一种其木格许久未见的、纯粹的喜悦。

她接过碗,没有马上喝,而是轻声问:“孩子起名了吗?”

“起了!”朝鲁的妻子抱着襁褓走过来,脸上是初为人母的羞涩和骄傲,“叫‘巴音’,草原上最珍贵的意思。他爹说,要让这孩子记住,他的命是草原给的,也是合作社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