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破土的芽(2 / 2)

其木格低头看向襁褓中的婴儿。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圆润,睫毛很长。在篝火的暖光中,像个小小的天使。

她举碗,用蒙语说:“敬小巴音,愿他长大的草原,比今天更绿,更丰饶!”

“更绿!更丰饶!”牧民们齐声应和,仰头饮酒。

马奶酒温热醇厚,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其木格放下碗,在篝火边坐下。妇女们端来了手把肉、奶豆腐、炒米,男人们拉起了马头琴,悠扬的琴声在草原的夜空中飘荡。

巴特尔坐过来,递给她一块烤得焦香的羊排:“今天夜校下课,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尼古拉教授建议,合作社应该建一个小型兽医站。”巴特尔压低声音,“他说现在牲畜生病还得去镇上,一来一回耽误治疗,死亡率高。如果咱们自己能处理常见病,能打疫苗,能接生,一年能多活上百头羔羊。”

“钱呢?”其木格问得直接。

“尼古拉说,他在乌克兰的学校有一批淘汰的医疗器械,可以便宜卖给我们。大概需要两万块钱,主要是药品和改建房屋的费用。”

其木格在心里快速计算。合作社现在账上有八万多,但开春要买草籽、修围栏、付乌克兰专家的工资,处处要用钱。两万不是小数目。

但她看着篝火边那些牧民的脸——朝鲁抱着儿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几个年轻人在琴声中跳起了舞,老人们围着火堆低声说笑——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牛羊是他们全部的财产。

“批。”她终于说,“但有个条件:兽医站要兼做培训点。尼古拉教授教咱们的人,让咱们自己培养兽医。不能总靠外人。”

巴特尔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我跟他说。”

马头琴换了曲子,是一首古老的蒙古长调。苍凉悠远的旋律在夜空中铺开,像在诉说草原千年的故事。其木格静静听着,突然想起宝音葬礼那天,也是这样的篝火,也是这样的琴声。

但那时是送别,今天是新生。

她抬起头,望向无垠的夜空。繁星开始浮现,密密麻麻,像撒在黑天鹅绒上的钻石。草原的星空总是格外清澈,格外低垂,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巴特尔,”她轻声说,“你说宝音阿爸在天上,能看到咱们今天的样子吗?”

巴特尔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能看到吧。草原上的人相信,死去的人会变成星星,守着活着的人。”

其木格没说话。她想起陈望在电报里引用的那句诗:“被火烧过的地方,草会长得更绿。”

现在,火烧过了。

草,真的开始绿了。

虽然还只是星星点点的绿芽,虽然在漫长的冬天过后,还会有倒春寒,还会有干旱,还会有数不清的挑战。

但只要根扎下去了,只要种下种子的人还在浇水、施肥、守护。

绿意,终将铺满整片草原。

就像这篝火,虽然只是一簇火焰,但在寒冷的冬夜里,它照亮了一小片天地,温暖了一群人。

而无数这样的篝火连成片,就能点亮整个黑夜。

哈尔滨,陈望家。

李秀兰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酸菜白肉炖粉条,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桌上还有锅包肉、地三鲜、蘸酱菜,都是东北家常菜,但做得格外用心。

伊万洗了手坐下,看着满桌的菜,有些不好意思:“嫂子,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李秀兰给他盛饭,“你在国外这几个月,肯定吃不好。回家就得吃顿踏实的。”

陈望开了瓶北大仓酒,给伊万倒了一杯:“接风酒,必须喝。”

三人碰杯。辛辣的酒液入喉,伊万感觉一路的疲惫都消散了些。他环顾这个朴素但温馨的家——墙上挂着陈望和李秀兰的结婚照,照片上的两人还很年轻;书架上摆着企业管理的书,也有育儿百科;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在冬夜里绿意盎然。

“莫斯科那边,”李秀兰给伊万夹了块锅包肉,“老百姓日子很难过吧?”

伊万咀嚼着酸甜酥脆的肉片,组织着语言:“很难。商店里买不到东西,黑市物价飞涨,老百姓排队几个小时就为买条面包。但……”他顿了顿,“但很奇怪,人们还在生活。孩子还在上学,老人还在散步,年轻人还在谈恋爱。就像……就像知道暴风雪要来,但该干嘛还干嘛。”

“因为生活总要继续。”陈望说,“再难的时代,人也要想办法活下去。咱们在莫斯科做的事,从道德上讲未必光彩——趁着货币贬值收割资产。但从生存上讲,我们只是做了在那个环境下,能活下去、能活得好一点的选择。”

他给伊万添酒:“伊万,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做‘生态战略’吗?”

伊万摇头。

“因为我怕。”陈望的声音很平静,但里面的重量让伊万坐直了身体,“我怕有一天,咱们也会像莫斯科的老百姓一样,为了买条面包排队;怕咱们的工人、咱们的合作伙伴,指着咱们吃饭的人,因为咱们的决策失误而陷入困境。”

他看向窗外哈尔滨的夜色:“所以我要建的,不是一个赚钱的机器,而是一个能抗风险的生命体。产品线多元,东方不亮西方亮;渠道下沉,城市不行还有乡镇;技术自主,不受制于人;人才梯队,老中青能衔接;文化认同,人心不散。”

“这样,”他转回头,目光坚定,“就算再来一次经济危机,再来一次政策变动,再来一个更强大的对手,咱们也能活下来。活得也许艰难,但能活。”

伊万默默喝酒。他想起列宁格勒火车站那些往货运列车上搬货的工人,他们也知道国家在变糟,但也只是埋头干活,因为要养家糊口。想起弗拉基米尔熬夜写报告时专注的侧脸,那个年轻人想用知识换一条生路。

在这个动荡的时代,每个人的选择,本质上都是求生。

“我明白了,”伊万终于开口,“所以莫斯科的资产要整合,中苏贸易公司要尽快运转。咱们要在苏联的废墟上,建起一条新的贸易通道——不是掠夺,是交换。用咱们的轻工业品,换他们的资源;用咱们的市场,换他们的技术;用咱们的稳定,换他们动荡中的机会。”

陈望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对。这就是生态——不是零和游戏,是共生。”

李秀兰又端来一盆热腾腾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趁热吃。”

三人围坐吃饭,不再谈工作,聊起家常。伊万说起莫斯科的见闻,李秀兰说起厂里老员工的趣事,陈望偶尔插话,气氛轻松温暖。

饭后,伊万告辞。陈望送他到楼下。

夜已深,哈尔滨的街道空荡安静。路灯在积雪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明天会开完,”陈望说,“你休息两天,然后去北京。”

“北京?”

“中苏贸易公司要在北京设办事处,需要你去跑手续。”陈望拍了拍他的肩,“另外,我托人联系了对外经贸部的几个专家,他们对苏联市场很了解,你得去请教。”

伊万点头:“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陈总,您说……苏联会真的解体吗?”

陈望望向北方的夜空。那里,越过黑龙江,越过西伯利亚,是那个正在崩塌的庞大帝国。

“会。”他轻声说,“但不是结束,是开始。旧秩序崩解的地方,新秩序才有机会生长。我们要做的,不是哀悼旧时代的死亡,而是在新时代的黎明前,准备好迎接晨光。”

伊万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点点头,走进夜色中。

陈望站在楼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楼上,李秀兰推开窗户:“望,上来吧,外面冷。”

陈望抬头,看见妻子在窗口的身影,温暖的灯光从她身后洒出来,在夜空中划出一小片明亮。

“来了。”他应道。

转身时,他看见楼角那株老槐树的枝桠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麻雀。小家伙在寒风中缩成一团,但眼睛很亮,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冬天很冷,夜很长。

但生命,总在寻找破土而出的机会。

就像那只麻雀,就像草原的草芽,就像莫斯科废墟中那些挣扎求生的人,就像哈尔滨厂区里那些挑灯夜读的老工人。

只要还活着,还在努力,晨光就一定会来。

陈望快步上楼,把寒冷关在门外。

屋内,灯火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