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宁格勒,深夜。
伊万站在工厂的屋顶上,手里拿着弗拉基米尔刚从乌克兰发回的电报。夜风吹得纸张哗哗作响,他不得不用力按住。电报内容很长,是用加密暗语写的,他花了二十分钟才全部译完:
“基辅第一食品厂情况如下:厂房占地十五公顷,生产线七条(其中三条德国设备,四条苏联设备),目前全部停产。工人八百三十七人,欠薪累计九个月。厂区有水井、有锅炉房、有铁路专用线。乌克兰国有资产管理局报价:整体出售,五百万美元;合资经营,乌方以资产入股,占百分之四十九。厂长瓦连京·彼得罗维奇,五十五岁,技术出身,想做事但无力回天。建议:实地考察。弗拉基米尔。”
五百万美元。伊万在心里快速换算。按照现在的黑市汇率,相当于两千五百万卢布。对一家占地十五公顷、设备齐全的食品厂来说,这个价格不算高——如果在正常年份,至少值一千万美元。
但现在是1992年的乌克兰。政局动荡,经济崩溃,卢布贬值,这样的工厂就像烫手山芋,没人敢接。
除了他们。
伊万收起电报,望向南方。那里,越过俄罗斯平原,就是乌克兰,那个正在挣扎着从苏联独立出来的国家。那里有黑土地,有粮食,有工业基础,也有无数个像基辅第一食品厂一样,在废墟中等待重生的企业。
安德烈踩着铁梯爬上来,手里提着伏特加和两个杯子:“怎么,睡不着?”
“在想乌克兰的事。”伊万接过杯子,两人就着屋顶的寒风喝酒。烈酒入喉,烧出一条热线。
“弗拉基米尔的消息可靠吗?”安德烈问。
“可靠。”伊万点头,“他人在基辅,亲眼看的厂,亲自谈的人。而且……他需要我们成功。成功了,他才有位置,才有未来。”
安德烈沉默地喝了几口酒,突然说:“伊万,你说……咱们这么干,算不算……趁火打劫?”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但第一次问出口。
伊万没有马上回答。他看向脚下的工厂——车间里还亮着灯,那是夜班工人在生产明天要发的货。机器的轰鸣声透过屋顶隐约传来,像这座城市虚弱但依然跳动的心脏。
“安德烈,”他缓缓开口,“你见过饥荒吗?”
安德烈一愣:“见过。小时候,六十年代初,家里没粮食,吃树皮。”
“我也见过。”伊万说,“不是在苏联,是在中国。北大荒,1979年冬天,知青点断粮,二十几个人饿得眼睛发绿。那时候,如果有人卖给我们粮食,哪怕价格翻十倍,我们也会感激他——因为那救的是命。”
他顿了顿:“现在乌克兰这些工厂,就像快要饿死的人。设备在生锈,工人在失业,技术在被遗忘。我们过去,不是趁火打劫,是给他们粮食——给工作,给订单,给技术,给活下去的机会。当然,我们也赚钱,但这是公平的交易:我们救活工厂,工厂给我们利润。”
安德烈长久地看着伊万,这个中国人在月光下的侧脸显得格外坚毅。
“也许你是对的。”他终于说,“但别人不会这么想。他们会说,中国人趁苏联解体,来抢我们的资产。”
“那就让他们说。”伊万语气平静,“我们用事实说话——工厂开工了,工人领工资了,产品卖出去了,国家有税收了。时间长了,事实会说话。”
他喝干杯里的酒,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我决定去乌克兰。亲自去看看。”
“现在?”安德烈皱眉,“那边很乱,基辅天天有游行。”
“乱才有机遇。”伊万说,“等一切都安定了,机会就不是我们的了。你留在列宁格勒,把生产抓好。我去一周,最多十天。”
安德烈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伊万的眼神,知道劝不住。
“那……带几个人?”
“就带弗拉基米尔介绍的那个向导,叫谢尔盖的年轻人。人少,目标小。”伊万想了想,“另外,从厂里带些样品——罐头、方便面、饮料。我要让乌克兰人看到,我们不是空口说白话,我们有实实在在的产品,有市场,有能力。”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酒喝完,夜风更冷。
下屋顶时,安德烈突然说:“伊万,小心。这个国家……正在死去。死去的巨兽,最后的挣扎最危险。”
伊万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但巨兽死去的地方,会有新生命生长。我们要做的,是在那片土地上,种下第一批种子。”
他走下铁梯,身影没入车间的灯光中。
安德烈站在屋顶上,看着脚下的列宁格勒。这座城市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头疲惫的巨兽,正在缓缓沉入历史的长夜。
但在这片沉寂中,有那么几处灯火,依然顽强地亮着。
比如脚下这座工厂。
比如更远处,那些还在排队买面包的人们窗口透出的微光。
生命,从来不会轻易认输。
即使在最深的夜里,也总有人,在等待黎明。
农安县食品厂的新产品上市第一天,厂门口排起了长队。
不是工人排队领工资,是老百姓排队买饮料——农安牌无菌灌装橙汁,五毛钱一瓶,买三瓶送一包纸巾。
马厂长站在厂门口,看着眼前这景象,手有些抖。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刚进厂的时候,厂里生产的水果罐头也要排队买,但那是计划经济时代,凭票供应。后来,改革开放了,私营企业进来了,厂里的产品卖不动了,别说排队,白送都没人要。
而现在,三十年轮回,排队买货的景象,又回来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短缺,是因为老百姓真想要。
“厂长,”销售科的小王挤过来,脸上又是汗又是笑,“库存的五千瓶,两小时卖光了!车间正在加紧生产,但灌装速度跟不上……”
“跟不上也得跟!”马厂长一挥手,“告诉车间,这个月奖金翻倍!只要能生产出来,卖得出去,我马某人绝不亏待大家!”
他走进车间。生产线全速运转,橙黄色的液体在透明管道中流动,灌装、封口、贴标、装箱,一气呵成。工人们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空气里弥漫着橙子的香气,混合着机器的油味、工人的汗味,形成一种奇特的、生机勃勃的气味。
沈墨从哈尔滨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他站在车间门口,久久没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