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总!”马厂长看见他,连忙迎上来,“您看!排队!老百姓排队买咱们的货!”
沈墨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如释重负。
“马厂长,这只是开始。”他说,“哈尔滨那边,无菌灌装的生产线已经扩到三条,日产五万瓶。我们要的,不是农安县排队,是整个吉林,整个东北,甚至整个中国,老百姓都愿意排队买咱们的产品。”
马厂长用力点头:“我懂!所以咱们得把质量守住,把产量提上去,把成本降下来!沈总,您放心,我老马虽然年纪大了,但拼劲还在!您指哪,我打哪!”
正说着,一个工人匆匆跑过来:“厂长!县工商局的张科长来了!”
马厂长脸色微变。上次张科长来,是找茬的,这次……
沈墨拍拍他的肩:“别担心,我去见。”
厂门口,张科长没穿制服,就一件普通夹克,站在排队的人群边,看着热闹的景象。见沈墨出来,他迎上来,表情有些复杂。
“沈总,又见面了。”
“张科长,欢迎指导。”沈墨伸手。
两人握了握手,张科长看看排队的人,又看看车间方向,终于开口:“沈总,我是来……道歉的。”
沈墨一愣。
“上次我来,是奉命行事。”张科长声音低沉,“县里有些领导,担心你们冲击本地企业,让我来敲打敲打。但现在……现在我看到了。”
他指着排队的人群:“这些人里,有我们食品厂的退休工人,有我们工商局职工的家属,有县里普通老百姓。他们愿意排队,愿意花钱,买你们的产品。为什么?因为东西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不瞒您说,我自己也买了,带回家给孩子喝。孩子说,比原来买的那些好喝。我媳妇说,虽然贵一毛钱,但值。”
沈墨静静听着。
“所以我想明白了。”张科长抬起头,眼神坦诚,“保护落后,保护不了。真正的保护,是让企业变强,让产品变好,让老百姓得实惠。沈总,你们和食品厂的合作,县里全力支持。以后有什么需要协调的,直接找我。”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县里刚下的文,把食品厂列为‘改革开放重点扶持企业’,三年内税收减免,贷款优先。马厂长让我转交给您。”
沈墨接过文件,看着上面鲜红的公章,突然明白了陈望说的“生态”是什么意思。
商业不是零和游戏。北极光进入农安,没有挤垮本地企业,反而带活了它;没有扰乱市场,反而创造了新需求;没有制造矛盾,反而赢得了尊重。
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竞争——不是打败对手,而是把对手变成伙伴;不是抢夺存量,而是创造增量;不是对抗规则,而是参与制定新的、更好的规则。
“张科长,”他郑重地说,“谢谢。也请您转告县里的领导,北极光在农安,不会只做一家工厂。我们会把这里建成东北的示范点——技术示范、管理示范、合作示范。让农安的经验,能复制到全省,全国。”
张科长用力握手:“一言为定!”
送走张科长,沈墨回到车间。马厂长正在指挥生产,嗓门洪亮,精神抖擞,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沈总!”看见他,马厂长跑过来,“张科长没为难咱们吧?”
“没有。”沈墨把文件递给他,“县里的扶持政策下来了。三年免税,贷款优先。”
马厂长接过文件,手又抖了。这一次,是因为激动。
“三十年……”他喃喃道,“我在这厂里干了三十年,第一次……第一次觉得,有盼头了。”
沈墨拍拍他的肩:“马厂长,这才是开始。等这条生产线稳定了,我们还要上第二条、第三条。不光生产饮料,还要生产方便面,生产奶粉,生产一切老百姓需要的好东西。农安食品厂,要成为吉林的标杆,东北的标杆。”
马厂长用力点头,眼眶发红。
车间里,机器轰鸣,橙香四溢。
车间外,排队的人群还在延伸,像一条长龙,蜿蜒在农安县春日的阳光里。
这条龙,很小,只在县城的一角。
但它代表着一种可能——在改革开放的春风中,哪怕是一个偏远的县城,一个濒临倒闭的老厂,一群普通的工人,只要抓住了机会,跟上了变化,也能焕发新生。
而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新生汇在一起,就是一个国家的新生。
沈墨站在阳光下,看着这一切。
手机响了。是陈望。
“农安的情况怎么样?”
“很好。”沈墨说,“新产品上市,排队购买。县里给了扶持政策。马厂长像年轻了二十岁。”
电话那头传来陈望的笑声:“那就好。记住,农安的模式要总结,要复制。你下周去辽宁,谈两个类似的合作。我们要在东北,建起十个、一百个农安。”
“明白。”
挂断电话,沈墨看向远方。农安县城的街道上,自行车穿梭,行人匆匆,店铺陆续开门。远处学校的操场上,孩子们在上体育课,奔跑,欢笑。
这是1992年的春天,一个普通的县城,一个平常的日子。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土地上,悄然生长。
像春雨后的草芽,虽然细小,虽然柔弱。
但只要扎根了,只要向着阳光。
终将,绿遍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