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的石阶被晨露打湿,林昭踩上去没有停顿。
他刚从钱庄那边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本工程日志。封皮上的裂痕比昨天更深了,像是被人用刀划过又用手反复摩挲。他知道是谁留下的——苏晚晴。她没说话,只是把账本递给他时用力按了一下,指尖压在纸页边缘,留下一道红印。
现在那道红印已经干了。
林昭走进偏殿的时候,礼部的小官正站在门口等他。那人穿着六品青袍,腰带松了一截,见了林昭连忙整衣行礼。
“林大人,这是本届贡士名单。”
林昭接过,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墨色均匀,一看就是誊录房精心抄写的版本。前三甲预测列在侧栏,头名写着“李铭”,批语是“才学冠绝,文章老成”。
他皱眉。
这八个字太熟了。每届科举前三的评语都差不多,不是“文采斐然”就是“气度不凡”,可偏偏没人写一句“能理赋税”“可修水利”。
他继续往下看。大部分名字后面只有寥寥数语,什么“诗才出众”“经义娴熟”,全是虚话。直到翻到中间一页,一个名字跳出来——陈锐,乡试榜首,江南道籍,批注写着“策论尚可,出身寒微,难当大任”。
林昭停下。
这个“难当大任”让他心里一沉。
他还记得阿福上次汇报的事:有个年轻人在归云驿外蹲了三天,就为了看新渠怎么引水。夜里点油灯读《农政全书》,手抄笔记厚厚一本,连渠闸的尺寸都记下来了。当时阿福说:“这人不是来赶考的,是来学本事的。”
那人就是陈锐。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声通禀:“贡生陈锐求见!”
林昭抬头。
一个穿青布直裰的年轻人跪在殿前石板上。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有风霜痕迹,但眼神很亮。他双手捧着一份卷轴,举过头顶。
“学生陈锐,冒死呈策,请主考大人过目。”
林昭走过去亲自接过。
卷轴展开,是一篇题为《边疆屯田与军工相辅论》的文章。开头第一句就扎进眼里:“今边军疲于运粮,千里馈粮,士食十损其七,非战之罪,乃制之弊。”
他一口气读下去。
文中说,与其年年从内地调粮,不如让戍卒半耕半战,在边境筑堡建仓,种耐旱作物,养军马,设烽燧联防。他还画了图,标出水源、耕地、驻兵点之间的距离,甚至算了成本:若推行三年,朔方一线每年可省转运银三十万两以上。
林昭越看越惊。
这不是空谈。这是实打实的规划。
他猛地抬头:“你说节省三十万两?”
陈锐低头:“不止。若加上本地产粮、牧马自给,实际节省更多。”
林昭盯着他。
这人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有根有据。不像那些只会背典故的人,张嘴就是“昔有圣王”,闭嘴就是“古之君子”。这个人谈的是地、是人、是钱、是路。
他转身走到桌前,提起朱笔,在贡士名录上陈锐的名字旁边写下八个字:**才堪大用,宜入殿对**。
笔尖落下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小吏匆匆进来,低声说:“林大人,李丞相府上来人了,说是要送本届殿试的‘参考评阅标准’。”
林昭冷笑。
参考标准?哪一届不是他们定好的?谁的文章合他们胃口,谁就能进三甲。
他把名单合上,问那小吏:“李铭的策论,你看过吗?”
小吏犹豫一下:“属下……只见过誊录稿。写的是《三代礼乐论》,引经据典,很是华丽。”
“有没有提一句怎么省钱?怎么修路?怎么让百姓少饿死?”
小吏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