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小巷,林昭的灰袍下摆还在滴水。他没有回府正门,而是绕到后墙角的小门,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条缝,苏晚晴站在里面,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她没说话,只侧身让他进来。
林昭跨过门槛,反手合上门栓。他的怀里还贴着那封信,湿冷的布料紧贴胸口,像一块铁。
苏晚晴把灯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他怀中:“东西带回来了?”
“在。”林昭从内襟取出木匣,放在桌上。木匣表面沾着泥,火漆完好,双鱼印清晰可见。
她伸手要拿,林昭却按住了匣子。
“不能直接开。”他说,“这封口被人用温水软化过,再重新封上。火漆没破,但纸张受潮。能做这种事的,只有户部档案房的老吏。”
苏晚晴的手停在半空。她抬头看他:“你是说,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不是‘会来’,是‘已经来过’。”林昭抽出一封信,借着灯光翻看边缘,“有人在我们之前打开过这些信。手法很熟,连墨迹都没晕开。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体系里的人在配合。”
屋内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苏晚晴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块白布、一把小刀和一个瓷瓶。她把白布铺开,倒出些淡黄色粉末。
“这是你上次给我的显影粉。”她说,“你说它能照出看不见的字。”
林昭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铜片,放在烛火上加热。然后将信纸平铺在桌上,撒上粉末,再用热铜片轻轻熨过。
纸面开始变化。
原本空白的地方,浮现出几行细小的字。
“春耕毕,粮道开,兵不血刃取朔方。”苏晚晴念了出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是作战计划。”
林昭已经打开了第二封信。这是一份账目明细,写着“修河专款拨付三百两”,收款方是“济民工坊”。
他冷笑一声:“这个工坊根本不存在。我查过户部备案,去年就注销了。”
“但他们用了真的印信。”苏晚晴指着落款处的红章,“这章是真的。”
“所以问题不在外面。”林昭手指敲着桌面,“而在里面。有人拿着合法程序,走非法流程。批条的是真官,盖章的是真印,可钱最后进了狄戎的口袋。”
他翻开第三页,是一张地图。
苏晚晴凑近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
“这是狄戎南大营。”她说,“标注方式不对。我们边军画图,岗哨用三角,粮仓用方框。他们用的是圆点和横线。”
“说明图是从边军内部流出的。”林昭接话,“而且是最近才画的。你看这里——马厩位置比三个月前多了两个棚。”
苏晚晴盯着地图,突然伸手点了点右下角的一个小符号:“这个标记……我在父亲的密报里见过。是‘内应接头’的意思。”
屋里一下子沉了下来。
林昭把所有信件摊开,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笔款项都有记录,每一次交接都有日期。
他发现了一条规律:每次朝廷拨出修河款,七日后,狄戎就会有一次小规模袭扰。等边军调动兵力,真正的攻击就会出现在另一个方向。
“他们在用钱买情报。”林昭说,“每花一笔银子,就能让敌军少死几十人,多抢一批粮。”
“不止是情报。”苏晚晴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他们还在等一个时机。‘春耕毕,粮道开’——春天农忙结束,运粮队开始上路。那时候城防松,民夫多,最容易混进奸细。”
林昭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案。也不是某个官员私通外敌。
这是一个完整的网络。有人在朝堂审批资金,有人在地方伪造项目,有人在边境传递消息,还有人在敌营指挥行动。
四条线,环环相扣。
而李丞相,只是露出水面的那一截冰山。
“他们怕的不是我们查钱。”林昭停下脚步,“是怕我们改制度。科举一变,寒门上来,旧人就得下去。他们现在拼命捞钱,是在为将来做准备——就算失势,也能带着金银投奔狄戎。”
苏晚晴看着他:“所以这不是为了权,是为了活命。”
“对。”林昭点头,“他们知道自己挡不住新政,就想搅乱天下。只要战火烧起来,皇帝就得依赖老臣稳局,改革自然停摆。”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写着“兵不血刃取朔方”的信纸,手指压在“朔方”两个字上。
他知道那里有十万百姓。
也有他亲自督办的三条水渠、七座粮仓、十二所乡学。
如果敌军真的顺着粮道打进关内,那些孩子正在读书的学堂,就会变成战场。
“不能再等了。”他说。
苏晚晴问:“你要做什么?”
“先把证据理清楚。”林昭把所有信件收进匣子,“我要列出三张单子:第一,资金流向;第二,人员关联;第三,时间对照。哪笔钱什么时候出的,对应哪次军事行动,全部列出来。”
“然后呢?”
“去见陛下。”他说,“但现在不能空手去。必须让他一眼就看出问题。我要做一份简报,不用文言,就用白话,配上图表,让他看得明白。”
苏晚晴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叠厚纸和一支炭笔。
“我帮你画图。”她说,“边军的情报格式我熟。标岗哨、画路线、注兵力,我都行。”
林昭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灯下,发髻有些松了,一缕头发垂在耳边。但她的眼神很稳,手也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