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站在渠边,水已经流进田里。孩子追着水流跑,喊声越来越远。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营地走。天黑了,风有点凉,他没回自己的帐子,而是朝营外那处高坡走去。
坡上生着一堆篝火,火还没灭。周夫子坐在石头上,披着旧棉袍,手里拄着一根木杖。他咳嗽了几声,抬头看见林昭,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昭走过去坐下。火光跳动,照在两人脸上。
“累了吧。”周夫子问。
“还好。”林昭说,“事做完了,人反而松下来。”
周夫子点点头,又咳了两下。他盯着火堆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昭儿,你图什么?”
林昭没立刻回答。他望着天上星星,过了很久才说:“图百姓有地种,有饭吃,有医看。”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夫子慢慢转头看他。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很深。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现在做的,不是科举文章,不是圣贤书里的治国平天下,是铁炉、水渠、犁铧、药罐子。别人会说你丢了读书人的体面。”
林昭摇头:“我没丢。我只是换了个法子做事。文章救不了饿肚子的人,桥塌了也不能靠背诗修好。”
周夫子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我教你的第一课是‘民为邦本’。可我一直以为,这四个字要靠奏章写出来,靠朝堂争出来。没想到……有人真能用手一块砖一块砖垒出来。”
林昭笑了笑:“老师教得好。我只是把道理变成了活计。”
远处传来一声响,像是车轮碾过轨道。火光微晃,苏晚晴走了过来。她身上还穿着白天的劲装,腰间挂着剑。她在林昭另一边坐下,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他的手。
林昭侧头看她。
她也看着他,轻轻说了句:“我陪你。”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往上飞,像小虫子一样散开。
这时,秦枭从旁边暗处走出来。他穿着黑色短袍,手里提着一个酒壶。他在三人面前蹲下,倒了三碗酒,自己留了一碗。
“敬理想。”他说完,举起碗。
林昭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以前只认皇命,话不多,眼神总是冷的。现在他坐在这儿,端着一碗酒,说的是“理想”。
林昭端起碗,轻轻碰了一下秦枭的碗沿。
周夫子也举了碗。
四个人没说话,喝掉了那碗酒。
酒是烈的,烧喉咙。但没人皱眉。
秦枭放下碗,低声道:“我当锦衣卫十几年,抓过贪官,也杀过良民。上面让我办的案子,我不问对错,只管执行。可这次防疫,我亲眼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子跪在医棚外,哭着说‘大人,他还没活过一天好日子’。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后来你让人发药,不分军民,不管身份。连逃荒来的外乡人都能领到一包药粉。我才知道,原来‘为民’不是一句口号,是可以真的做到的事。”
林昭听着,没打断。
“所以我今天来这儿,不是奉命监察。”秦枭看着林昭,“我是自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