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昭换了官服去礼部议事。他进门时,几位礼部官员正在低声交谈,见他来了,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主位上的尚书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林总使来得倒早。”
林昭没应话,只点了点头,在侧席坐下。桌上摊着几份草拟的殿试策论题,都是些老生常谈的“格物致知”“天人合一”。他扫了一眼,伸手抽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论科技之用于治国安民。”
屋里一下安静了。
一位年长的侍郎皱眉:“此题太过新奇,恐难考较士子经义功底。”
林昭放下笔:“经义是死的,百姓是活的。前年黄河决堤,靠的是《孟子》堵住的?还是水泥堤坝?去年边关告急,靠的是‘仁政’退敌,还是蒸汽车运粮?”
没人接话。
尚书沉吟片刻,道:“陛下前番已允工部改制,若再改策论,怕是动静太大。”
林昭看着他:“那您说,是怕动静大,还是怕改了之后,有些人不会答题?”
这话一出,几位官员脸色都变了。
半晌,尚书叹了口气:“此事需报请圣裁。”
林昭起身:“我已经递了折子。一个时辰前,圣旨批了下来。”
他转身就走,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干脆的响声。身后没人再拦他。
三天后,殿试结束。林昭受邀参与阅卷,地点在翰林院偏阁。他进去时,屋里已有七八位考官在翻卷子,个个眉头紧锁。
他拿了自己负责的一叠卷宗,坐到角落案前,一卷一卷地看。
大多数答卷还在讲“器术小道,君子不齿”,有的虽提到水泥桥、蒸汽机,也只是简单夸一句“巧夺天工”,便又绕回“德治为先”。
看到第五十来份时,他停下。
这卷子开头写道:“蒸汽机可代牛耕,然失农趣;电报可速传讯,然少人情。”
林昭眉头一皱,以为又是守旧言论。
可接下来一句却转了:“然饥寒不择路,百姓岂能久守‘趣’与‘情’?故曰:仁政在养民,不在怀古。”
他手指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读。
“今有小儿饿极,跪于市集,乞一口饭。父执《论语》诵‘君子固穷’,儿仍腹空。若此时有一罐营养粥,由蒸汽车运来,分而食之,儿活——此非仁乎?若拒之以‘不合古礼’,是仁耶?伪耶?”
林昭一口气读完,胸口发烫。
最后几句写道:“科技本身无善恶,用之者有心。若能省力增产、通达政令、救荒防疫,则正是仁之大用。治国当以仁为本,科技为用。舍本则乱,弃用则愚。”
他把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连字迹都记住了。清秀工整,墨色均匀,显然是冷静状态下一笔一划写成。
正出神,门口传来拐杖点地声。
周夫子拄着木杖走进来,披着件旧灰袍,头发花白,眼神却亮。
他看见林昭手里那份卷子,问:“怎么,看出好文章了?”
林昭没说话,把卷子递过去。
周夫子接过,慢慢读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深得林总使之髓。”
林昭猛地抬头看他。
周夫子把卷子轻轻放回桌上:“你推水泥、建蒸汽车、改工部,别人说你是异类。可你心里想的,从来不是砸了祖宗规矩。你是要把‘仁政’两个字,从纸上搬到地上,让百姓真真正正看得见、摸得着。”
他顿了顿:“这孩子,懂你。”
林昭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