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把该说的道理说了出来。”
周夫子笑了:“这便是圣贤做的事。”
林昭没接这话。他转身进屋,拿出一份新稿,递给周夫子。
“这是我刚写的《乡学建制建议》,打算交给礼部。”
周夫子接过,翻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动:“你想让每个县都设实务学堂?教测量、算账、识图?”
“对。读书不能只为做官,也要会做事。”
周夫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气:“我教了一辈子书,原以为经义最大。现在才明白,真正救人的,是你这些‘小事’。”
他把书收好,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你放心写。只要我还活着,就会替你把这些书送到该读的人手里。”
人走后,林昭坐回案前。
窗外传来声音。他抬头看去,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手里拿着纸片,大声念着:
“……故治国者,当先察民之所需,而后行其所能……”
是《经世策》里的句子。
他们念得磕磕绊绊,但很认真。一个稍大的男孩在教小的,手指点着字,一个音一个音地读。
林昭听着,没出声。
他拿起笔,沾了墨,想写点什么。写了两个字,又停下。看了看窗外的孩子,放下笔,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下午,东海道明州港的一艘商船上,一个年轻水手从包袱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经世策》。他不识字,但听说这是林总使写的书,能带来好运。
他把它压在枕头下,睡觉时也不敢拿出来。
同一时间,北境雁门关的军营里,一名小校把《经世策》中的《边防屯田策》抄在墙上,带着士兵一字一句地读。他说:“咱们不用等朝廷拨粮,自己种也能活。”
更远的地方,狄戎王子阿史那烈坐在帐篷里,手里拿着译本。他看不懂全部,但认得“水利”“粮仓”“道路”这几个词。
他把书放在案上,久久未语。
第二天,他下令召集部落里的年轻人,说要办一所“汉文学堂”,专门学林昭的策论。
神京城内,书坊每天都要加印三次。有老儒生站在门口骂,说这种“匠人之书”不该流行。可骂完之后,他自己也买了一本回家。
林昭依旧每日去府衙办公,处理各地报来的事务。有人问他下一步做什么,他说:“先把这本书读懂的人变多一点。”
晚上他回到家中,灯下坐着一位客人。
是沈砚。
他手里拿着《经世策》,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激动:“你知不知道,今天我在工部看到几个年轻官员在争论‘水泥配比是否适用于北方冻土’?他们在用你的方法讨论问题!”
林昭笑了笑:“说明他们开始想了。”
“不只是想。”沈砚盯着他,“是信了。他们真的相信,按这些办法去做,事情能变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砚突然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贡院外,我觉得你是个寒门蠢货,竟敢跟我争头牌号舍。”
“我记得。”
“现在我想说,谢谢你当年没让我赢。”
林昭没说话。
他看向窗外。夜色很深,远处仍有灯光亮着。他知道,那是书院的方向。
有读书声隐隐传来。
他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念:
“林昭曰:天下之才,半在女子,半在民间。闭其路者,非国之利,实自毁根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