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前读书是为了做官,做官是为了光宗耀祖。现在有人开始想,读书是为了能让村里多一口井,多一条路。
这不是命令推的,是亲眼看见效果后,自己愿意走的。
一个曾反对最狠的老学究站在远处看了很久。他没走近,也没离开。最后他摘下帽子,对着展台方向拱了下手,转身走了。
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林昭站在原地,风吹动他的衣角。他没动,目光落在电报机的铜线上。那根线连着两个木盒,象征着连接千里之外的信息通道。
有个学生跑过来,气喘吁吁:“总使!我们商量了一下,想成立‘实务社’,专门研究这些技术怎么落地,您准不准?”
林昭问:“谁带头?”
“我!”那学生举手,“还有六个同窗一起。”
“有名字了吗?”
“还没定。”
林昭想了想:“叫‘通途社’吧。通往民生之路,才是正道。”
学生眼睛一亮:“就叫通途社!”
他们立刻围成一圈,开始写章程。有人负责记录,有人提议第一条规则:凡入社者,必下乡实践三个月。
林昭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下一个展区。
这里摆的是改良犁具和风力磨坊的设计图。阿福带着几个徒弟在现场讲解,手指划过图纸上的齿轮位置。
“这个轴要斜四十五度,不然风一大就卡住。”阿福说,“我们试了七次,才找到最合适的角度。”
林昭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他记得阿福小时候只会挑水劈柴,现在能独立画图施工,还能教别人。
这才是真正的传承。
他正想着,远处传来脚步声。几个身穿儒服的年轻人快步走来,手里抱着书册。
带头那人喊:“林总使!我们是从外州赶来的!听说你在办科技展,我们带了本地治水的老办法,想交换你们的新法子!”
林昭迎上去:“欢迎。有什么问题,当场聊。”
他们立刻打开包袱,摊出图纸。一张是山地导流渠,一张是竹管引泉术,虽然粗糙,但思路清晰。
林昭指着其中一处说:“这个地方坡度太大,水冲得太急,容易塌方。可以用我们的阶梯式沉沙池配合。”
对方一听就懂,连连点头。
交流越来越多。有人带来古籍里的防涝记载,有人提出用石灰改良酸土的经验。林昭让工匠一一记录,标注可用部分。
一场展览,变成了全国经验的汇总场。
日头升高,院子里全是人声。没有争吵,没有质疑,只有不断的提问和回应。
林昭站回中心展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知道,这一关过了。
不再是靠皇帝支持,不再是靠百姓感激,而是真正被读书人接受了。他们开始相信,科技不是外道,而是儒学的延伸。
是“仁政”的另一种实现方式。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被人搀扶着进来。他走路很慢,走到展台前,盯着水泥桥模型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用手摸了摸桥底的纹路。指尖蹭过粗糙的表面,突然说了一句:
“这桥……能撑几十年?”
林昭走过去:“材料配得好,施工严,一百年也不倒。”
老人抬头看他,眼里有光:“那我死后,子孙还能走这座桥?”
“能。”林昭说,“不止他们,他们的孩子也能走。”
老人笑了。他直起身,对着林昭深深作揖。
林昭连忙扶住。
老人只说了一句话:
“你是真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