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的笔尖悬在“一”字上，墨滴缓缓坠下，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窗外更声已歇，晨光未至，屋内只余烛火微颤。他搁下笔，揉了揉发僵的手腕，正欲翻看下一页空白稿纸，外头传来阿福的脚步声。
“老爷，前厅来人通报。”阿福站在门边，声音压得低，“士族那边……推了个老先生过来，说有要事求见。”
林昭没动，只问：“几个人？”
“就一个领头的，身后跟着十几个穿长衫的，都在院外候着，没进二门。”
“请到正厅。”他说，“不上茶，也不必行礼。”
片刻后，林昭穿过回廊，步入正厅。他没穿官服，只一身素青布衫，袖口还沾着昨夜写文时甩上的墨点。主位摆着一张硬木椅，他坐下，目光平视前方。
厅门推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被两名随从搀着进来。他脚步虚浮，走到堂中便要下跪，林昭抬手止住：“不必。”
老者喘了口气，双手交叠于腹前，声音干涩：“林公……我等今日登门，非为争权，亦不敢提旧怨。只求一件事——容士族一脉存续。”
厅内寂静。梁上灰尘在微光里浮动。
林昭看着他，没接话。
老者继续道：“我们愿献出所有田契，撤回门生故吏的荐书，关闭私塾，不再干预科举。只望林公高抬贵手，留一条活路。世家传承百年，断在今日，实在……实在不忍。”
他说完，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眶泛红。
林昭这才开口：“士族可存。”
老者猛地抬头。
“但存的方式，得和寒门一样。”林昭站起身，缓步走向墙边挂图。那是张全国科举考场分布图，红线标注着各州府考点，下方一行小字清晰可见：**门第限制废除**。
“以后谁做官，不看出身，看才学。”林昭手指轻点图上一处，“你家子弟若能考过李默那样的农家子，我亲自授印。若考不过，那就耕田教书，安分守己。”
老者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声。
身后随从低头垂手，无人敢抬眼。
林昭转身，回到原位坐下：“你们过去靠血缘掌权，现在这条路断了。不是我断的，是百姓断的。去年春修水利，哪条渠是你们出的钱？哪座桥是你们修的？百姓纳税养官，不是养你们这些空架子。”
老者佝偻着背，像被抽去了筋骨。
半晌，他低声说：“明白了。”
说完，他慢慢转过身，在随从扶持下朝门外走去。衣袖拂过门槛时微微一颤，像是抓不住什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
阿福从侧廊出来，想拿扫帚清落叶，刚迈出一步，林昭出声拦住：“别动。”
“啊？”
“今天这院子，静得很。”林昭站在廊下，望着那群人穿过月门，背影渐远，“让他们多走一会儿，也让这安静多留一刻。”
阿福停下，默默退到一旁。
梧桐叶落在石阶上，没人去扫。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
林府门外驶来三辆马车，车身无饰，骡蹄裹布，走得极轻。车停稳后，几名小吏上前打开箱匣，一一登记造册。第一箱是田契，盖着六大望族的朱印；第二箱是官引文书副本，记录着历年推荐入仕名单；第三箱最沉，全是各地私塾藏书目录与讲义手稿。
围观的人不知何时聚了起来，起初只是街坊邻居探头张望，后来越围越多。有人认出了某家的印鉴，倒吸一口冷气；有人翻看名录，念出几个曾叱咤朝堂的名字，语气里没了敬畏，只剩唏嘘。
“真交了？”
“全交了，连祖产都录在册上。”
“听说昨晚几家祠堂连夜烧了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