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踏入政事堂时,殿内已站满六部官员。檀木长案一字排开,烛火在铜兽口中跳动,映得人脸明暗不定。他没停步,径直走到中央空位,解下腰间印绶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新帝坐在御座前侧,手里攥着那份八百里加急军报,指节泛白。见林昭进来,抬眼示意:“诸卿都到了,开始吧。”
林昭拱手,声音不高不低:“方才路上想了一路,敌骑南侵,靠堵不如靠稳。臣请推‘三路并进’之策——修边防工事、行屯田养兵、设电报传令。”
话音落,堂中静了两息。
工部郎中李元朗从列班走出一步,眉头拧成个“川”字:“林大人,这三条哪一条不是花钱的主?边墙重修,动辄百万;屯田开荒,需调民夫、拨种子、建仓廪;至于那‘电报传令’……听都没听过,怕是图纸还没画完,国库先空了。”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百姓刚喘口气,你又要征役派粮,这不是逼人上梁山?”
有人悄悄点头,也有老臣低头捻须,没人接话。
林昭没辩,转身对身旁文书道:“把江南屯田录拿来。”
文书递上一册薄本。林昭翻开,举过头顶:“这是去年秋收实录。江南三县试行‘官督民办’,亩产增三成,余粮入仓四万石,驻军口粮自给有余。今年春又扩种两千顷,预计可再增三成。”他目光扫过李元朗,“不是我硬要花银子,是已经省下来了。兵吃自己种的粮,路用本地征的工,钱从效率里抠出来。”
李元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昭继续说:“边地若能如此,何须千里运粮?每省一车粟米,就能多修一段沟渠;每少征一次徭役,百姓就多一分活路。这才是真正的固边。”
底下一阵窸窣。有官员交头接耳,也有低头翻手头资料的。
谁都知道江南那边变了样:水渠连网,驿站通达,村村有仓、户户有账。原先一年报灾三次,如今三年没闹饥荒。可那是江南,富庶之地,换个地方还能成?
正想着,沈砚忽然起身。
他一身青紫官袍未换,袖口还沾着昨日巡街时蹭的灰。走到殿中,朝皇帝一拜:“臣愿以家族资产为保,支持此策推行。”
满堂皆惊。
他是江南望族嫡子,家中田产跨三州,商号遍南北。这话等于把身家性命押上去。
“我族在润州有良田八万亩,现可自愿献出两成作屯田试点,另拨银五万两,专用于边郡水利建设。”他说得平缓,却字字落地,“若不成,愿与林大人同罪。”
殿内彻底安静。
李元朗站在原地,脸色变了数次。他知道沈家底细——那不是虚报数字的豪绅,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根基。这一押,分量太重。
更重的是信号:士族里头,也有人信这套了。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低头退回列班。
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只等一人松手。
新帝一直没说话。他盯着那份军报看了太久,连纸角都被手指搓出了毛边。此刻缓缓抬头,视线掠过沉默的群臣,最后落在林昭身上。
他想起一个时辰前,自己还站在观礼台上,听着百姓喊“万岁”。那时风和日丽,彩旗招展,仿佛盛世已至。可不过片刻,战火将起,旧账未清,新政未立。
若此时退缩,往后每逢大事,人人推诿,大乾也就到头了。
“啪!”
一声巨响震得烛火乱晃。
新帝猛拍御案,站了起来。
“够了!”他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呼吸,“这些年,咱们年年防秋,岁岁调兵,打完了补,补完了再打。可敌人来了又走,走了再来,何时是个头?”
他指向林昭:“你说靠建出来的防线,朕信。江南能成,北疆为何不能?今日你提三策,耗资是大,可比年年打仗省钱!比溃败失地便宜!”
他环视群臣,语气斩钉截铁:“从今起,边防事务由林昭总领,六部协同,即刻拟章。所需钱粮,先从节流处出,冗费裁撤、旧役停办,腾出来的,全往这上面砸!”
最后一句落下,无人再言。
有老臣垂首闭目,似在权衡利弊;有年轻官员挺直腰背,眼中透亮;李元朗站着没动,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林昭上前一步,躬身领旨:“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