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看着他,忽然放软语气:“你累了,昨夜巡街到今晨,连口气都没歇。可这事拖不得,朕知道难,但也只能靠你。”
“陛下。”林昭直起身,嗓音略哑,却不颤,“臣不是一个人干。江南百姓能吃饱饭,不是我写的策论好,是他们肯信、肯干。只要上下一心,北疆也能有那一天。”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臣这就去工部调图籍,明日一早,召集屯田司、驿传署、工造局主事议事。”
“准。”新帝点头,“需要什么,直接报来。”
林昭再次行礼,转身走向殿门。
外头天光微亮,晨雾未散。宫道两侧灯笼还在燃,风吹得火焰东倒西歪。他脚步没停,袍角扫过青砖缝隙里的枯草。
身后,沈砚快步追了出来。
“林兄。”他在阶下叫住人,“若需士绅联署支持,我可牵头写帖。”
林昭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那就劳烦你了。”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再说话。直到岔路口,一个往吏部,一个往工部。
李元朗站在政事堂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手里捏着一份未呈上的奏稿,上面写着“暂缓屯田议”。
他没烧,也没递,只是慢慢折好,塞进了袖中。
林昭一路走到宫城西角楼,天已透白。工部值房就在前方,门关着,锁挂着。他抬手敲了两下。
里头传来咳嗽声,接着是趿鞋的脚步。
门开了条缝,睡眼惺忪的小吏探出头:“谁啊?”
“开门。”林昭掏出腰牌,“我要看边郡舆图、历年修缮账目、驿站分布册。”
小吏认出是他,一个激灵清醒了,连忙让门:“林大人您稍等,我这就找钥匙开库房!”
林昭迈进门槛,顺手从墙上取下一支蜡烛,对着廊下的火盆点燃。昏黄光晕铺开,照见屋角堆着的几卷旧图纸,封皮上写着《永和六年边防修缮预算》。
他走过去抽出一卷,摊在桌上。
纸上墨线斑驳,但能看出雁门关至榆林一线的堡寨布局。有些地方被朱笔圈过,标注“坍塌未修”“粮道不通”。他指尖划过那些字迹,停在一处山谷。
那里画了个叉,旁边批注:“地势险要,宜设烽台,经费不足,作罢。”
他盯着那个“作罢”看了很久。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小吏抱着一摞册子回来了。
“林大人,库房钥匙找到了,这些是最近的……”
话没说完,林昭已经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开始画线。
第一道横贯北部边境,标上“屯田带”;第二道沿着驿道走向,写“传信桩”;第三道串起所有残破堡寨,注“加固序列”。
小吏抱着册子愣在原地。
林昭头也不抬:“把这些账本按州分类,我要今晚看到各郡可用工匠人数、现存建材库存、民夫征调上限。”
“啊?今晚?”小吏瞪眼。
“对,今晚。”林昭放下笔,吹了吹纸上的炭粉,“还有,派人去通知屯田司郎中,半个时辰后,我要在工部大堂开会。”
小吏咽了口唾沫,抱着册子转身就跑。
林昭重新看向桌上的旧图。晨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作罢”二字上,像是盖了层薄灰。
他伸手,用炭笔重重划掉那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