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合上册子,翻身上马:“带我去南门,顺路去医署提人——让白芷立刻赶往染病区域,设隔离区,熬药汤。”
半个时辰后,城南一片低矮棚户被竹篱围起,门口挂了块木牌:“风热夹湿,非疫,可治”。十名差役守在路口,拦住想逃的人,也拦住想冲进来打杀“病鬼”的暴民。
白芷带着两名学徒已在现场。她剪短了袖子,挽起头发,正指挥人搭灶台。锅里翻滚着银花、连翘、藿香,药味刺鼻却踏实。
“分床安置,两人一间,每日换草席;饭食统一送,吃完即收;发热者戴布口罩,由专人照料。”她一边说,一边给一个昏睡的挑夫灌药。
林昭站在外围听完,点头:“照她说的办。再调二十个少年,拎石灰桶,沿巷洒一遍,明天日出前洒第二遍。”
消息传得快。第二天清晨,已有近百人排队领药汤。有人捧着粗碗哆嗦着喝下,烫得直哈气。第三天,复发病例出现,药铺库存告急。
林昭坐在临时棚屋里,就着油灯写缺药清单:柴胡、黄芩、板蓝根,各需五百斤以上。写完封进竹筒,交给一名亲信骑兵:“快马送往万通钱庄,务必今夜送达。”
那骑兵策马消失在夜色中。
寅时三刻,南门还没开。守卒听见外头车轮声滚滚而来,火把一照,竟是三支满载货箱的商队,领头那人满脸风尘,正是柳三爷。
“开门!药材到了!”他吼得嗓子沙哑。
门闩抬起,车队鱼贯而入。柳三爷跳下车,一脚踹开最近的箱子,抓出一把黄芩甩到空中:“看清楚了!全是正经货!老子连夜调江南、东海道的存货,路上摔死两匹马!”
差役验货登记,药箱迅速抬进隔离区。白芷亲自监督煎药,火头重燃。
天亮时,新一批药汤煮好。发热者服下后汗出热退,呼吸渐平。第四天清晨,第一个痊愈的挑夫跪在仓台前,额头触地:“林公活我命!”
第二个、第三个……不到一个时辰,二十多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林昭走出来,伸手扶起最前面的老汉:“起来吧。不是我救你,是你信这规矩,信这药方,信身边给你送饭、洒石灰的邻居。咱们一块挺过来的。”
老人抬头,眼里含泪:“可要是没有您站出来定规矩,我们早散了。”
林昭没再推辞,只道:“从今天起,这套法子归进常平仓管。每年春冬两季演练一次,药料提前备足,做到未病先防。”
他说完,转身走下仓台。马车已在路边等候。车夫问:“回尚书省?”
“不,去城东。”
车轮缓缓启动。林昭靠在车厢壁上闭眼片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份尚未批阅的《书院旧址勘验图》。车身轻轻晃动,阳光透过帘隙照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斜长的光痕。
马车驶过南市口,街面已恢复喧闹。卖饼的摊子重新支起,孩童在巷口追逐,有个老妇蹲在井边洗药渣,是昨夜剩下的银花梗。
柳三爷站在南门仓区角落,正和伙计嘀咕补给线路。看见马车远去,他抹了把脸,低声说:“记好了,以后凡林公主持的工程,咱们万通钱庄一律优先供资——这世道,信人不如信事,他做的事,靠得住。”
城东方向,一片荒芜的旧院落静静躺在晨光里,断墙残垣间冒出几簇野草。院门口的石墩上,积着昨晚的雨水,映出灰蓝的天色。
马车轮子碾过坑洼,发出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