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的战报是半夜送到江南道巡抚衙门的,林昭正在灯下翻看《水利图册》,差役把加急军文递进来时,他只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放桌上。”
纸卷摊开,上面写着“女子营守城,矢尽火绝而不降”,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敌退百里,无再犯迹象。
他吹了灯,躺下睡了。第二天天不亮就起身,换了身青布直裰,没带仪仗,也没惊动府衙,一个人骑马去了州府大市。
市面上人还不多,几个粮铺刚开门,伙计在扫地。林昭走到官仓前那片空地上,那里已经搭了个木台子,柳三爷穿着短打站在边上,手里捏着一叠红纸凭证,正跟身边两个账房低声说话。
“来了。”柳三爷看见林昭,迎上来,“人都等着呢。”
林昭点点头,跳上台子,拍了两下手。底下陆续聚了些百姓,有挑担的、背口袋的,也有牵驴驮粮来的,脸上都带着犹豫。
“今天开始,官仓收粮,不白收。”林昭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你送来一石米,给你一张‘粮仓债券’,三个月后凭票来领,除了原粮,外加五斗作息。若你不想领米,拿票去万通钱庄,一石息米兑一贯三百文现钱,随时可取。”
底下嗡地一声,有人心动,也有人不信。
“真能兑现?”一个老农蹲在台下,手里拄着拐杖,“前年县太爷说存粮换铁锄,结果等了半年,铁没见,粮也不让拿回来。”
“这次不一样。”林昭从袖里抽出一张盖了官印的契约,“这是《护农十六条》第一条:凡民存粮于公仓者,官府立契为证,逾期不兑,主官罢免。”
他又侧身对柳三爷说:“现在就兑。”
柳三爷点头,抬手一挥。四个伙计提着秤上来,当场验粮、过秤、填票、盖章。一个中年汉子送了半石糙米,拿到两张票,当场就被带到旁边的钱庄分号,兑出了四百二十文铜钱。
“真给钱!”那人捏着铜板,反复看了好几遍,突然咧嘴笑了,转身冲人群喊:“是真的!给现钱!”
这一嗓子像点着了引信,人群一下涌上前。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全往称前挤。官仓大门打开,一袋袋粮食抬进去,账房写票的手都快冒烟了。
中午前,第一车运粮车队就出发了。十二辆板车,每辆载粮八石,由商队押运,走水路去邻州。柳三爷亲自送行,在船头宣布:“这一趟运粮,利润六成归跑腿的兄弟,四成归仓底分红。以后谁肯运,谁就有份。”
消息传得比船还快。当天下午,又有三家商号主动找上门,要签运粮约。傍晚时分,连隔壁府的粮贩都坐着船来了,打听怎么入伙。
林昭没留在现场看热闹。他骑马出了市集,沿着漕道往北走了一段,躲在树后观察。阿福没来,周夫子也没来,但他知道该防什么。
果然,第三天夜里,有探子回报:永宁河弯子那边,有人在埋伏。
林昭没声张,调了五十名边军精锐,全都换上粗布衣裳,混进下一拨运粮队里。车还是那些车,粮也照常装,只是押车的变成了会摔跤、能拉弓的老兵。
车队走到半道,天刚擦黑,路边林子里突然窜出二十多人,手持棍棒刀斧,直扑粮车。
“动手!”领头的大喊,“抢了粮,烧了车!”
可他们刚冲出来,两边高坡上火把齐亮,弓弦声绷紧。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就架了刀,跪了一地。
边军搜身,从一人怀里掏出一块铁牌,上面刻着“郑”字家徽。又在另一人腰间摸到封密信,写着:“事成之后,田赋减三成。”
林昭站在车辕上,看着被按跪在地的劫匪头目,冷冷问:“谁指使你们的?”
那人梗着脖子不说话。
林昭也不恼,回头对押粮队长说:“把没收的粮食清点清楚,原路送回发货的村子。每户补半斗米作惊扰费。”
他又转向围观的百姓,提高声音:“按《林公策》,劫粮者斩!这人带头砸车抢粮,证据确凿,明天押赴州衙门前,枷号三日,然后充役修渠,终身不得返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