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官道上尘土未落,林昭骑马而行,包袱里那张海贸草图随着颠簸轻轻摩擦着纸面。他没走多远,路边已有插蓝旗的粮车缓缓前行,孩童举着铜板追跑的画面还在身后。前方是神京方向,书院在城西,离官署不过两里。
到了书院门口,周夫子已在照壁前候着,手里攥着一叠请托帖,脸色沉得像梅雨天。
“来了?”老头抬头看了眼,“人齐了,就等你一句话。”
林昭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门童,边走边问:“题发下去了?”
“发了。”周夫子点头,“‘治疫方略’‘火炮战术’,两道实务题。几个老学究差点掀桌子,说这不是策论,是工坊考工单。”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本事。”林昭径直走向讲堂。
大堂里坐了三十多个学子,寒门居多,衣裳洗得发白,笔墨却是新磨的。豪门子弟坐在后排,有人袖着手打哈欠,有人翻着诗集摇头晃脑。见林昭进来,全场起身作揖。
“不必多礼。”林昭摆手,“坐下答。今日只看文章,不看人。写得好,进深造班;写不好,回家再读三年。”
话音落地,有个穿锦袍的监生低声嘀咕:“寒门也配谈火炮?连马都没骑过。”
林昭听见了,没理,只对周夫子说:“开考吧。”
周夫子站到案前,展开黄纸:“试题已贴于屏风两侧。一个时辰交卷,迟者作废。糊名弥封,五老评卷——谁是谁,没人知道。”
笔尖落纸声窸窣响起。
林昭在堂中踱步,看人答题。多数人皱眉苦思,几个寒门少年却提笔如飞。有个布衣学子翻开随身带的《水利图册》,抄了一段井水消毒法,又在旁边画了个隔离区草图。另一个瘦高个正低头算数,纸上列着“炮位间距三十步,装填需七人协作”。
反观后排,那几个锦袍子弟咬笔杆的咬笔杆,抄前人诗句的抄诗句。一人写道:“火器乃奇技淫巧,圣人不语怪力乱神”,底下还批注“此句可镇场”。
林昭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半个时辰后,一个蓝衫学子突然起身交卷。周夫子接过一看,标题是《疫区十策》,里面写了石灰洒屋、炊具分用、病患单帐安置,连草药配伍都标了剂量。最绝的是附了张地图,圈出三个易爆疫点,建议提前设卡。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林昭问。
“糊着呢,不知道。”周夫子摇头,“但字迹我认得,李家屯的老李头说过,他孙子写字总爱把‘之’字最后一捺拖长。”
林昭点点头:“让他回去休息,别跟别人说。”
陆续有人交卷,最后一批拖到铃响才勉强收尾。周夫子亲自收齐,带到后堂。
夜里,烛火通明。
五位退任教谕围坐一圈,按林昭定的“实策评分法”打分:逻辑、数据、可行性,每项十分,满分三十分。另加“文采”五分,不占主权重。
林昭和周夫子站在一旁,看他们批阅。
“这份‘火炮战术’写得妙。”一位老先生指着一张卷子,“提出炮阵后设沙袋掩体,装填时轮替作业,还算了射速——每刻钟最多六轮,再多兵会累趴。”
“还有更狠的。”另一位翻出另一份,“说火炮发射后地基震动,建议在底部加木弹簧减震,用旧车轮皮垫底。这哪是读书人,简直是匠户出身!”
“寒门的?”林昭问。
“糊着呢,但看他用纸粗糙,墨色发灰,八成是借的笔。”
轮到那份写“奇技淫巧”的,五老看完面面相觑,一人直接划掉:“零分。空谈误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