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到玉门关外炮场时,天刚亮,晨雾压着沙地,像一层湿布盖在戈壁上。他骑了一夜马,风尘扑面,下马时靴底踩碎了一层薄霜。炮场已列好阵势,六门铁火炮架在夯土台上,炮口朝西,指向狄戎常出没的坡道。边军炮营三百人分三排站定,每排百人,各守两门炮,个个手按药箱、眼盯引信,没人说话。
墨玄蹲在第三门炮前,正拿铜尺量炮管仰角。听见马蹄声抬头,见是林昭,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刚校完,风向偏西北,比昨夜测的强了两成。”
林昭点头,走到指挥台前展开图纸。这图是他昨夜在驿站灯下画的,标了三排轮射节奏、装填间隔、观测哨位移。他指着图说:“先试齐射,看覆盖力。但第三排打完立刻退后十步,别被烟遮了眼。”
号角响,第一排炮手点火。
轰!六门炮几乎同时炸响,火光撕开晨雾,炮弹拖着黑烟飞出,砸在十里外石山上,碎石腾空而起,远处斥候举旗示警——落点全在靶区内。
边军中有人低吼一声,压抑着不敢欢呼。
第二轮准备开始,药包填膛,铁丸推到底,引信插稳。林昭盯着沙盘上的风向杆,轻绸条原本斜指东南,此刻忽然一抖,转北。
“等一下!”墨玄跳起来大喊,“风变了!第三门炮仰角高了半寸,得调!”
话音未落,第三排点火信号已出。
轰——!
第三门炮弹飞出,轨迹歪斜,落点偏左三百步,正落在东侧观测哨前方五十步炸开,沙土溅上哨楼。
哨兵趴下,没人受伤,但全场静了。
林昭快步走过去,边军将领脸色发白,低头请罪。林昭没理他,径直走到那门炮前,墨玄 already 在查。他扒开引信孔,掏出一把细沙:“夜里沙尘堵了孔道,药力不匀。加上风向突变,推力偏了。”
林昭蹲下,摸了摸炮管,又看了眼风向杆:“不是炮的问题,是咱们靠经验估风,不准。”
他回头对随从说:“拿笔墨来。”
就地铺开一张粗纸,用炭条画了个新图:在炮阵四角和中央增设六座风向仪,杆高三丈,顶悬轻绸与铜铃,每日卯时、午时记录风向风速,炮手据此微调仰角。另改射击节奏——第一排打完,第二排立刻跟进,第三排再上,形成梯次火力,不给敌军喘息机会。
“不能再靠‘感觉’打仗。”林昭把图递给墨玄,“照这个布。”
墨玄接过图,看了半晌,点头:“能行。风向仪我今晚就能起架子,明早就能用。”
林昭站起身:“那就再试三天。今天歇炮,清膛,记下每门炮的使用次数。别让炮管过热。”
边军收队,炮手抬水桶给炮身降温。林昭在炮场来回走,看每一门炮的状态。走到第五门时,发现炮管外壁有细微红痕,摸上去烫手。他记下编号,低声对随从说:“这门打多了,明日轮休。所有炮列档,谁打了几轮、温多少,都记清楚。”
当天夜里,风向仪立起六座,杆子在月光下影子拉得老长。第二日清晨,卯时风向记录开始,专人抄报:西北风,两成力。炮营依令调整仰角,试射一轮,六发五中,偏的那一发只差五十步。
到了下午,风势突转,东南风起,比预报猛得多。
几个老炮官聚在工棚外嘀咕:“这风不对,还能不能打?”
墨玄也皱眉,问林昭:“要不等风稳?”
林昭站在指挥台,看着风向杆剧烈摆动,绸条翻飞如刀。他摇头:“就现在打。但射程缩到七成,目标近处沙丘,检验我们反应快不快。”
命令传下,炮营重新测算装药量,调整仰角。半个时辰后,六门炮依新法梯次发射,轰击五里外沙丘。炮弹落地,沙浪炸开,六发全中预定区域。
边军中终于爆发出吼声。
“成了!”一个炮手跳起来,把帽子扔上天。
林昭没笑,只对墨玄说:“记下来,风向突变时,反应时间必须控制在三十息内。以后写进操典。”
第三日正午,天气放晴,风向回稳。炮场再度列阵,六门炮全部启用,风向仪数据实时上报。林昭下令:“按最终阵型,三排轮射,目标十里外石山,全威力。”
号角三响。
第一排两门炮轰然出膛,烟柱冲天;未等硝烟散尽,第二排已点火,炮弹接踵而至;第三排紧随其后,三波火力如雷滚过大地。十里外石山崩裂,巨石滚落,尘烟弥漫。戍边斥候快马回报:“狄戎游骑原地掉头,往北狂奔五十里!有营地起火,像是自己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