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檐，林昭推开客栈二楼的窗。街上已有挑担的小贩吆喝着走过，油锅滋啦作响，隔壁茶铺支起了棚子。他低头看了看摊在桌上的纸，是昨天画的三处候选地简图。
苏晚晴从隔壁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布巾，见他站着不动，问：“想好了？”
“还没。”林昭摇头，“湖边那处风景是好，可前天我们去的时候，光一个上午就碰上六拨游人，还有人在岸边摆摊卖香粉。这地方清静不了。”
“山里那个呢？”她靠在门框上，“至少没人打扰。”
“屋子快塌了，梁都歪了半边，冬天漏风，下雨漏水。阿福说夜里老鼠窜得比猫还快。”林昭叹了口气，“咱们不是来享福的，但也不能住进危房里写书。”
话音刚落，楼梯咚咚响，阿福一头汗地冲上来，靴子沾满泥，裤脚撕了一道口子。“公子、小姐，我又跑了三个村子，看了两处老宅——都不成！”
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撂，喘着气说：“一处在镇边上，墙倒是厚，可后巷天天杀猪，味儿冲得人睁不开眼；另一处在坡顶，地势高，但挑水要走两里山路，来回一趟就得小半天。”
林昭示意他坐下，倒了碗凉茶递过去。阿福咕咚灌下大半碗，抹了把嘴：“我就不明白了，江南这么大，咋就没个安生落脚的地儿？”
苏晚晴接过话：“我们要的也不是多宽敞，只要能遮风避雨，采光好，离人少点就行。关键是得稳当，不能三天两头有人来敲门问‘这位爷可是当官的’。”
“就是这话。”林昭点头，“我们不是躲债逃犯，可也不想被人认出来。一旦传开说是‘林公隐居于此’，明天就能有学子堵门求见，后天官府派人修路表功——那还怎么写书？”
三人一时都没说话。窗外风吹树枝晃，影子扫过桌面，像在纸上划线。
过了会儿，林昭拿起笔，在纸上圈了个位置：“你昨天说南边有个老宅区？”
“对！”阿福眼睛一亮，“听一个赶车的老伯讲的，西岭脚下连着七八座空院子，荒了二十多年，没人住，连租都租不出去。”
“为啥？”
“说是……”阿福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闹鬼。”
林昭眉毛一挑：“具体怎么说？”
“老伯不肯细讲，只说夜里常听见哭声，还有脚步来回走。前年有个流浪汉进去过夜，第二天人没了，只剩一只破鞋在门槛上。”
苏晚晴冷笑一声：“哪有什么鬼？多半是哪家逃难的百姓藏身，怕被官府抓回去，夜里溜走罢了。”
“我也这么想。”林昭把纸推到一边，“但既然二十年没人敢住，说明地方是真偏，反倒合适。太热闹的地方清净不了，太破的地方活不成，这种又偏又破、还被人忌讳的，说不定正合用。”
阿福急了：“那您是想去看看？”
“当然。”林昭站起身，“光听传言不行，得亲眼瞧瞧。房子塌不塌，水通不通，路好不好走，这些鬼神可编不出来。”
苏晚晴已经转身回房：“我去拿药囊和短刀。你别忘了带火折子和干粮，这一趟估计得走大半天。”
阿福应了一声，蹽腿就往楼下跑：“我现在就去备马，顺便找店家问问西岭怎么走！”
半个时辰后，三人坐在村口茶摊。粗瓷碗里泡着劣质茶叶，水色发黄。林昭咬了口干饼，边嚼边看阿福摊在石桌上的草图——是刚才店家随手画的路线。
“西岭在那边。”店家指了指远处一道灰蒙蒙的山脊，“那片宅子挨着废渠，早年本是富户聚居地，后来一场大疫死了不少人，活下来的全搬了，再没人敢回去。”
旁边一个抽旱烟的老农插话：“不止是疫病。那地方邪性，入夜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鸟都不落。我年轻时打猎误闯进去一次，听见女人哭，回头却没人——自那以后，宁可绕三十里也不打那儿过。”
林昭问：“最近有人进去看过吗？”
“三年前有个道士想做法驱邪，待了两天就跑了，说‘阴气太重，压不住’。”老农摇摇头，“你们要是找清净地，何必非去那种地方？这边村尾有间空屋，是我侄子的，你们便宜租去住也行。”
“谢了。”林昭笑了笑，“但我们不是找安乐窝，是找能做事的地方。鬼神之说，信的人就有，不信的人，夜里打呼都能当哭声听。”
苏晚晴接口：“万一真有动静，也可能是饿极了的流民藏身。我们带了干粮和药，若遇着人，给口饭吃就是。”
老农咂了咂嘴，不再劝。
阿福收起草图，拍了拍灰：“那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天亮就走。”林昭喝了最后一口茶，“先看地形，再定取舍。就算真有‘鬼’，也得看看它是住在屋顶还是地底下。”
茶摊旁蹲着的几个汉子听了直笑，有个少年嘀咕：“读书人胆子比咱猎户还大。”
回程路上，日头偏西。林昭一路没说话，脑子里转的是选址的几条硬标准：要有水井或近溪，确保饮水；房屋结构得基本完好，能挡风雨；周围不能有常住户，避免往来打扰；最好有围墙，形成独立院落。
阿福牵马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问一句：“公子，到了那儿我要先查房梁还是先找灶台？”
“都查。”林昭答，“先看有没有倒塌风险，再看能不能生火做饭。若有现成水井最好，没有就得考虑挖新井的位置。”
“那要是真听见哭声呢？”阿福忽然扭头，咧嘴一笑。
“你就喊一声‘官府查户’，看它哭不哭了。”苏晚晴在后面说，“真有活人，听见这话准得跑出来；要是没反应，那就是风穿墙缝，自己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