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林昭直视他,“过去是官修民享,现在要改成官督民建。工程归官,维护归民。官给技术、给监督,百姓出力、出责。谁也别想甩手。”
新帝忽然笑了:“你这张嘴,跟奏章里一样利索。朕要是给你个差事,让你把这套法子推下去,你干不干?”
林昭沉默片刻,躬身:“陛下厚爱,臣心领了。但臣已有决意——不再出仕。”
“为何?”新帝皱眉,“你若不愿在朝,可去地方。工部侍郎缺着,朕许你专督江南水利,秩正三品,先斩后奏之权也可给。只要你点头,明日就能发诏。”
“谢陛下。”林昭再拜,语气平缓,“但臣志不在官。这些年做的事,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证明这些法子能成。如今证据有了,道理也清了,下一步该让它自己长出去。臣想退下写书,把所有经验记下来,从选材到施工,从组织到管理,一字不漏。朝廷若用,拿去便是;地方若试,照本可行。比靠一个官,更稳。”
新帝没说话。他站起来,在殿中走了两圈,忽然问:“你怕什么?是怕权力沾身,还是怕朕用不了你?”
“都不怕。”林昭答,“臣只是觉得,一个人再强,也挡不住制度回头。李相倒了,还会有王相、赵相。只有把法子变成书,变成课,变成孩子念的《农政辑要》,它才不会死。官可以罢,书烧不净。”
新帝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这是宁愿做师,不做臣。”
“师不敢当。”林昭低头,“只是一个愿把话说清楚的人。”
殿外日头偏西,光线斜照进来,在金砖地上拉出一道长影。新帝站在光里,背对着林昭,许久才开口:“朕本想留你,可听你这一席话,反倒不能强留了。你若做了官,顶多救几处堤;可你写了书,将来千百个林昭,都能救千百条河。”
他转身,目光沉定:“既然你要着书,朕允你三事。第一,内府供纸笔墨砚,所需典籍,任你调阅;第二,准你自聘抄手,工钱由户部支;第三,书成之后,直呈御前,不经六部,不落他人之手。如何?”
林昭深深一拜:“臣谢陛下成全。”
“别谢得太早。”新帝苦笑,“朕其实有点恨你。天下多少人挤破头想进这宫门,你倒好,送上门的机会都不要。可恨归恨,还得敬你。不出山则已,一出必惊天下。朕等着看你那本书。”
林昭再拜,起身,退步出殿。
宫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夕阳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映出他长长的影子。他没坐轿,也没骑马,就这么走着。风吹起他的衣角,手里攥着一张内府签发的取书凭证,边角已被汗浸软。
街边有孩童追逐,踢翻了小贩的竹筐,栗子滚了一地。小贩骂了一句,孩子们哄笑着散开。他绕过那堆栗子,继续往前走。远处城墙轮廓清晰,护城河泛着金光。
他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
书要从第一章开始写。第一章讲什么?讲为什么修渠不能只靠官。得找个例子,比如某县三年修两次堤,第三次还是塌了,因为没人管上游……这个案例得核实,最好有账目佐证。
想到这儿,他伸手摸了摸袖袋——里面有一封信,是昨日赵老丈悄悄塞给他的,说是有三十年前的渠工支出记录,藏在仓房夹墙里。原本不想碰,怕惹是非。但现在,是写书,不是办案。证据用在纸上,总比烂在墙里强。
他把信又塞回去,继续走。
天色渐暗,城门尚未关闭。他走出外城,踏上通往西岭的土路。路边野草拂过靴底,远处山影模糊。他知道,明天一早,就得动手写。第一卷先定个名字——《治国实务录·水利篇》。不搞虚的,开门见山。
风大了些,吹得他眯起眼。他抬手挡了一下,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