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做之后才发现，真管用。”老农指着田，“垄宽了，风能吹进来，霉病少了；沟浅但勤浇，早晚各一遍，用不了多少水。豆苗长得慢点，可结实。前天刚拔了三垄，一亩收了近两石，比往年翻了一倍。”
“人力呢？”苏晚晴问。
“省了。”老农说，“不用反复翻地，也不用密植抢肥，两个人就能管五亩。村里原先躲着看，现在都来找我要抄本。”
林昭听完，转身回到驴车旁，掀开藤箱，取出笔墨和空白纸册。他找了块平整石头当桌，铺纸便写。
“原来不是理论不行，是我们太保守。”他边写边说，“当初写稿时，总怕人看不懂、不敢用，就把适用条件定得严：要‘土质尚可’‘略有水源’‘劳力充足’——可真正最需要新法的，恰恰是那些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苏晚晴站在一旁看着，顺手接过他写废的草稿整理好。“你现在怎么改？”
“重写一段。”林昭落笔干脆，“‘宽行密植法非精耕专属，反宜于轻旱薄土之地。此类土壤本难蓄肥保水，若再密植争养，必致全败。而宽行留道，减耗省工，配合早晚浅浇，可使有限资源效用最大化。’”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试点不必择良田，愈困苦之地，愈显其利。’”
写完，他递给苏晚晴看。
她看完，轻轻点头：“这一句，能把那些说‘百姓愚钝学不会’的嘴堵住。”
林昭笑了笑，继续往下写操作细则。苏晚晴则走回老农身边，请他口述日常管理要点。老农一开始拘谨，说到后来越说越顺，甚至主动示范如何掐豆尖促分枝。
“我们还试了豆麦轮作。”他比划着，“头茬豆子收完，马上犁一遍，撒点草木灰，接着种早麦。地不歇，人也不歇。”
苏晚晴记下，回头喊林昭：“这条也得加进去，轮作安排能提高土地利用率。”
林昭应了一声，在纸上另起一行写下：“第三条：建议与短生长期作物轮作，如早麦、荞麦、芜菁等，实现一年两熟。”
日头渐渐偏西，树影拉长。林昭终于停下笔，将新写的三页纸仔细吹干墨迹，夹进《农策卷》原稿中。他合上册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以前总觉得，写书是为了传道理。”他说，“现在明白了，书得靠事实撑着。没有亲眼见过、亲耳听过，光讲原理，再对也是空的。”
苏晚晴把笔记副本收进包袱，拍了拍灰。“所以你得一直走下去。一地一例，一村一证，把空话变成实据。”
林昭点头，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尘土。他望了眼这片绿油油的田，又看了看村里陆续亮起的炊烟。
“明天再待一天。”他说，“我想看看他们怎么组织浇水，人手怎么排班。这些细节，才是普通人能照着做的关键。”
苏晚晴嗯了一声，走到驴车边检查行李是否捆牢。阿福把驴牵到树荫下拴好，顺手从车斗里拿出水囊喝了口。
林昭没再说话，只是坐在石头上，静静看着田里的光景。夕阳照在豆叶上，泛出一层温润的青色。远处传来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还有狗叫，鸡扑翅膀。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从老农手里收回的抄本残页。纸边已经磨毛，上面沾着泥指印，却一笔一画被人认真描过。
这才是书该有的样子——不是摆在案头供人夸赞，而是揉在手里，踩在泥里，一点点变成活命的本事。
他把纸页重新折好，放进稿子最底层。
夜风起了，吹得路边野草沙沙响。驴车停在村口，行李未动，行程未启。林昭仍坐在原地，望着那片田，像在等一个答案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