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穿窗棂,照在书案一角的藤箱上,铜锁泛着微光。林昭把箱子打开,取出那叠用油布裹好的《强国策·初编》,纸页边缘已有几处磨损,是他一路翻看留下的痕迹。他没急着动笔,先将全稿摊开,按农事、水利、建筑、医卫四类重新理了一遍顺序。
苏晚晴端了碗凉茶进来,放在桌角避风处。“陈掌柜说得对,”她坐下,指尖轻点“水利篇”首页,“‘国家统筹’这四个字太扎眼,写得再实,人一看就防着你。”
林昭点头,拿起炭条,在草稿纸上写下“乡贤共治”四个字,又划掉重写一遍,笔画压得极重。“分水定额不能改,工役均摊也不能少,可得让人觉得这是老法子翻新,不是另起炉灶。”
“那就说‘依古井田之义,行今均水之法’。”苏晚晴顺手接过话头,“前朝也有‘协渠会’,咱们把名字挂上去,再引两句《周礼》的话,听着就顺耳了。”
林昭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没说话,低头在原句旁批注一行小字:“参《地官·遂人》旧制,设渠正、水佐各一员,春秋督修,民自举免。”改完后轻轻吹了口气,让墨迹快些干。
两人静下来继续看下一章。林昭翻到“吏治不清则仓廪虚”这句时停住,指腹在纸上摩挲了一下。这一句是昨天从“官吏贪腐致民饥”改来的,字面温吞了,但意思还在。他记得写初稿时心头那股火,恨不得把账本直接拍在那些人脸上。现在不行了,书要出去,就得走窄门。
“这里还有一处。”苏晚晴翻到建筑卷末尾,“你说‘材料验收须立标准’,这话没错,可容易被人抓把柄,说是贬低匠人手艺。”
“那改成‘考工有据,传习有规’?”林昭接道,“把《考工记》搬出来当招牌,再提一句‘凡大工必录料单,存于里正’,既留了查账的路,又不显得信不过人。”
苏晚晴想了想,点头:“行。就说祖宗规矩本如此,只是年久废弛,今日重拾而已。”
窗外蝉声渐弱,屋内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林昭一边改一边在心里过:哪些能硬,哪些得软。技术细节一个字都不能错,但包装得让它像从土里长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知道,这不是妥协,是换条路把东西送进人心。
天色暗下来,苏晚晴起身点亮油灯。灯芯爆了个小火花,她剪去焦头,火光稳住后映在两人脸上,影子投在墙上晃也不晃。
“还有署名。”她忽然说。
林昭从一堆草稿里抽出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备选名:“陇西布衣”“南山耕者”“江左散人”……最后圈了“山南野客”。
“这名儿不起眼,”他说,“听着像个闲居老头,写点经验杂谈,没人会往政论上去想。”
苏晚晴拿起笔,在定稿末页空白处写下“山南野客着”五个字,笔力沉稳,收锋干净。写完后盯着看了片刻,问:“若百年后有人照着做成了,会知道是你写的吗?”
林昭正在整理修改后的章节顺序,闻言停下动作。他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浓,屋檐切出一方深蓝天空,没有星,也没有月。
“不必知道是我。”他声音不高,也不低,“只要他们照着做,能多活几个人,就够了。”
苏晚晴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吹了下刚写完的墨迹,怕蹭花。
两人重新通读一遍全稿。林昭从头开始,逐字过目,特别留意那些曾被激烈表达的地方——如今都裹上了壳,但核还在。比如“宽行密植法”那段,原写“旧法误人百年”,现改为“旧法因时而设,今气候土地已异,宜参新法以增产”;再如“排水沟施工法”里的错误数据,已修正为“每三十步设一沉砂池,坡度不小于二寸”,旁边还加了图示。
看到自己亲手画的简图时,他顿了顿。线条虽糙,但尺寸标得清楚,连拐角弧度都注明“不宜急折,防冲刷”。这些不是文章,是能落地的活计。
苏晚晴翻到最后一页,确认所有批注无遗漏,便合上整册,用新裁的棉纸包好,再裹一层油布,拿麻绳十字捆紧。她把包好的书稿推到林昭面前。
“明天送去存真坊?”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