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没过半,林昭就醒了。
他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不踏实。白天刚付完定金,刻工也上了板,账册上最后一行还写着“首印百册,三日内成”。可越是临近出书,他越睡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坏在最后一步。
他翻身坐起,没点灯,摸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
不对劲。
他眯眼往西边看去——那边是书坊集中的街市,此刻天际泛着暗红,不是晨光,是火光。浓烟正一缕缕往上冒,被夜风扯得歪斜。
“着火了!”他低吼一声,转身就踹门,“苏晚晴!阿福!起来!书坊失火!”
屋里一阵响动。苏晚晴提刀冲出来,头发都没束,一眼看见窗外的火色,脸色立刻沉了。阿福跌跌撞撞从后屋跑来,鞋都穿反了。
“拿东西!”林昭一边系外袍一边抓起水囊,“湿布裹脸,防烟!阿福去牵马!苏晚晴带灯,万一断路能照!”
三人动作极快。林昭顺手抄了根长竹竿,那是前些日子修院墙剩下的。苏晚晴把刀插进腰带,披了件厚布衣,提灯出门时顺脚踢翻水缸,让水流满地,以防火星溅进来引燃院子。
阿福牵出两匹驴,一匹驮着工具箱,另一匹空着鞍。三人翻身上驴,鞭子一抽,沿着青石板路直奔西街。
路上已有人开门张望,有人大喊“走水啦”,但没人敢往火场去。越靠近,热气越扑面而来,空气中全是纸烧焦的味道,还有油墨熔化的刺鼻气味。
转过街角,印刷坊的轮廓出现在眼前——屋顶已经塌了一半,梁木噼啪作响,火舌从窗户里窜出来,像要把整条街吞进去。几块刻板被烧得发红,挂在残墙上晃荡。
“张掌柜!”林昭跳下驴,冲到坊门前大喊。
没人应。
几个伙计站在隔壁铺子门口,满脸烟灰,见他们来了,其中一个认出是送稿的主家,颤声说:“林公子……火是从堆放油墨的地方烧起来的……我们抢出了一点东西,但后屋进不去……主刻板还在里面!”
林昭扫了一眼现场:火势主攻东侧,西侧偏房虽被熏黑,但结构尚存,窗框也没塌。风向偏南,暂时不会引燃邻舍。
“阿福!”他一把扯下衣摆浸水,捂住口鼻,“你身子小,从侧窗爬进去!找后屋北墙那排木架,上面有两个桐木箱,装的是已装订的样书和备用刻板!拿到就扔出来!”
阿福点头,抓起湿布往头上一蒙,猫腰贴墙靠近。苏晚晴提灯跟上,照着窗口,嘴里咬着刀,手里拿着长杆,随时准备接应。
林昭退到街心观察火路,发现东边火堆里有铜钉熔成的小珠,滚在地上——那是装订书册用的。说明火起时,已经有成品书堆在那里了。
“不止是墨房起火……”他咬牙,“是连书带板一起烧。”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东屋彻底塌了,火星炸开,溅到对面瓦顶。苏晚晴立刻挥杆挑瓦,把一片片屋脊掀开,断开火路。两个伙计也反应过来,拎水桶接力泼水,压住飞溅的火星。
“出来了!”阿福在窗内大喊。
只见他抱着一个箱子从窗口探身,用力往外推。林昭冲上去接,箱子落地时发出闷响,封皮还是完好的。紧接着第二个箱子也被推出,苏晚晴用杆子勾住拖远。
“再来一趟!”林昭喊。
“不行了!”阿福缩回头,“烟太大,我看不清路!”
林昭还想再叫,突然听见头顶咔嚓一声——一块烧裂的横梁摇晃着往下坠。他猛拽阿福衣领往后一拉,横梁砸在窗台上,碎木四溅。
“别进了!”苏晚晴一把抱住阿福肩膀,“再进就是送死!”
林昭喘着粗气,盯着那扇窗口。他知道,主刻板只剩这一套,要是全毁了,重刻至少一个月,纸材、工钱、人力全得重新来过。
但他也清楚,现在冲进去,谁都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