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得让书真正活过来。”
他叫上阿福,带上样书和主刻板,去了城西一家小印坊。坊主姓吴,五十多岁,手艺扎实,胆子不大,但听说是重印那本被烧的《强国策》,竟没推辞。
“我爹说过,”老吴摸着熏黑的刻板,“好东西烧不毁。顶多晚几天出来。”
林昭拱手:“劳烦老哥,这批书,务求工整。五百册,七日之内,能成否?”
“难,但能拼。”老吴咧嘴一笑,“你们在外头造势,我在里头赶工。谁要再放火,我就把刻板藏床底下印!”
两人定下工期,林昭预付了一两定银,其余待成书后结算。临走前,他特意叮嘱:“封面别印大字,就写‘山南野客集’,内页也不留作者名。书能传开就行。”
第四日起,三人分工明确。林昭每日去印坊盯进度,指导阿福修补模糊字口,采用双面晾干法减少纸破;苏晚晴负责联络几位匿名支持者,继续在市井张贴简告,收集民间反馈;阿福则白天监工,夜里守在印坊旁的小屋,防备再生变故。
第五日傍晚,林昭站在印坊门口,看着第一捆新书装订完成。纸页微黄,墨迹清晰,封皮朴素,没有任何花哨装饰。他翻开一页,找到“宽行密植法”那一节,指尖抚过字行,像走过一片刚翻过的田。
“成了。”他说。
当晚,三人在院中聚齐。林昭取出全套样书,分装三匣。一匣用油布裹紧,塞进东墙夹层;一匣交到苏晚晴手中:“你保管这份,万一哪天我走不开,你替我把书送出去。”第三匣放在堂屋案头,准备明日送往各家书铺代售。
“第一批五百册,先发南乡、西岭、石塘坳。”林昭说,“哪个村子最旱,就往哪儿送。不要钱,只求他们照着做,做成之后,告诉别人——这法子管用。”
阿福坐在门槛上,手里摩挲着一把新刻的修版刀。“少爷,你说……他们会再来吗?”
“会。”林昭望着窗外月光,“但他们再来,看到的不再是废墟,而是已经印好的书,已经传开的话,已经动手的人。”
苏晚晴站起身,把书匣放进柜中,顺手检查了门窗插销。“那就让他们来。这次,我们不在暗处等火,我们在明处等他们。”
第七日清晨,最后一摞书页压印完毕。林昭亲手在每本书脊上盖下“昭文书坊”的朱印。红泥均匀,字迹方正,不张扬,也不躲藏。
他抱着样书回家,路上经过集市。几个农夫围在茶棚下,正传阅一份抄文。一人念道:“……火起于油墨堆,却直扑成品书堆,此非自燃,显系人为……”念完,众人沉默片刻,有个老汉摇头:“这不是烧书,是堵路啊。”
林昭没停下,也没回头。
回到院中,他把新书放在案头,打开窗。晨风吹进来,带着远处炊烟和新土的气息。纸页轻轻颤动,像一群即将起飞的鸟。
苏晚晴走进来,看见他站着不动。“怎么了?”
“没什么。”林昭轻声说,“就是觉得,这书终于活了。”
阿福从外头跑进来,脸上带汗。“少爷!南巷口那张告示还没被人撕,已经围了十几个人在看!”
林昭点头。
他知道,风已经起来了。
下一步,就看谁的声音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