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窗棂,林昭把最后一摞新书码进藤箱,纸页齐整,墨香未散。他伸手摸了摸书脊上的朱印,“昭文书坊”四个字清晰有力。院子里静得很,阿福守了一夜,此刻靠在门框上打盹,苏晚晴则蹲在井边拧干一块布,准备擦去箱面浮尘。
林昭没叫醒他们,自己拎起水壶灌了半碗凉茶,喉头一润,正要回屋写今日的行程单,忽听得巷口传来争执声。
“你抄那劳什子干啥?什么宽行密植,祖上传下来的种法不用,偏信个野路子?”是个粗嗓门,在茶棚那儿嚷。
“可我表舅家试了,豆苗长得比往年壮,还省工。”另一个声音小些,但咬得准。
“哼,那是撞了运!再说了,你见过哪个正经举人写这种下田的玩意儿?离经叛道!”
林昭脚步一顿。
他放下碗,靸上鞋,慢慢走到巷口。茶棚底下几张旧桌子,几个农夫围着一壶热茶,手里捏着张油纸抄文。那上面字迹歪斜,却是新出的文章,标题赫然是《斥〈强国策〉之妄言》。
他没上前,只站在檐下听着。
“这文章是城北几位老先生写的,说这书坏了礼法,动摇国本。”先前说话那人把抄文拍在桌上,“你们想想,要是人人都不按规矩来,县太爷怎么管?赋税怎么收?这不是乱套了么?”
旁边一个老汉皱眉:“可我家地去年旱死三成,照他说的‘深沟浅垄’挖了排水渠,今年苗都活了……这法子真有错?”
“法子没错,错的是人!”粗嗓门冷笑,“寒门书生也敢谈治国?他懂什么叫体统?什么叫规矩?我看这书就是蛊惑人心,让乡民不服管教!”
林昭听完,转身就走。
他回到院里,脸色没变,手却把那张从茶棚顺回来的抄文攥出了褶子。苏晚晴正在整理昨日收集的反馈条子,见他进来,抬头问:“怎么了?”
“有人开始动笔了。”林昭把抄文摊在桌上,“不是小打小闹,是冲着‘道统’来的。”
苏晚晴接过一看,眉头渐渐锁紧。纸上罗列数罪:其一,《强国策》所载非圣贤之言,乃“匠技杂术”,不足为政;其二,耕作水利之法自古有制,岂容一介布衣妄加更改;其三,书中倡导百姓自修渠、自治田,实为“架空官府,诱民抗赋”。
最后落款写着“江南数位清议士子共鉴”,虽无署名,但笔风老辣,引经据典,明显出自士林中人之手。
“他们不敢烧第二次,就改用嘴堵。”苏晚晴冷笑一声,“火灭不了书,就想灭人心。”
“不止是灭人心。”林昭指了指其中一句,“你看这里——‘愚民易动,一闻利便之说,辄弃祖制’。他们在给读书人递刀子:谁支持这本书,谁就是助长民变。”
屋里一时安静。
窗外风吹竹帘,沙沙作响。阿福醒了,揉着眼睛走进来,见两人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只默默把刻刀收进匣子。
“我们得回话。”林昭坐到案前,抽出一张纸,“不能让他们把‘务实’说成‘犯上’。”
“怎么写?”苏晚晴站到他身边。
“先立住脚。”林昭提笔蘸墨,“他们讲祖制,我们就讲活命。他们讲圣贤,我们就讲眼前的事。”
笔尖落在纸上,第一句便是:“何谓正道?”
他写道:“若天下皆饿,而一人饱读诗书,此可谓道乎?若百亩旱死,而官衙鼓乐升平,此可谓礼乎?今有法可活民于水火,可救荒于未然,纵非圣人口授,亦当视为天理所归。”
苏晚晴看着,轻声道:“加上石塘坳的例子。”
“不急。”林昭摇头,“现在不能堆案例,会显得心虚。得先把理掰正——咱们不是反祖制,是守民生。”
他又写:“耕者望雨,非望空谈;匠者求工,非求虚名。所谓祖制,本为安民而设。今民不安,田不产,渠不通,若仍拘泥旧章,闭耳不听实地之声,则祖制反成枷锁,礼法沦为遮羞布。”
苏晚晴点头:“这话能扎到他们肺管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