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得软一点收尾。”她拿过一页旧笔记,“我记得去年冬月,你在南岭教人挖集雨窖,有个老农跪下来磕头,说‘几十年没见过官老爷管这个’。这种话,比道理更戳人。”
林昭想了想,在文末添了一句:“吾非欲夺谁权柄,亦非立门户之争。所言所录,不过是一渠一井、一稻一麦之间,百姓如何少受苦、多活命。若有高贤以为此等事不堪入目,那请睁眼看看田里枯苗、灶上空锅——那里头写的,才是真正的‘经世之学’。”
写完,他搁下笔,吹了吹墨迹。
苏晚晴把全文通读一遍,低声说:“他们会骂你狂妄。”
“骂就骂。”林昭把稿纸折好,放进抽屉,“只要老百姓觉得说得对,就不算白写。”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底翻出几页残纸:“这是今天早上在西巷墙上揭下来的,和茶棚那篇差不多,但多了几句,说你是‘借惠民之名,行聚众之实’。”
林昭接过一看,冷笑:“这是往谋逆上扯了。”
“要不要报官?”
“不必。”他摇头,“他们就是要逼我们动怒,一闹,反倒显得心虚。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把声音送回去——不是对着他们喊,是对着种地的人说。”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空白纸:“明天开始,这篇东西也得抄出去。不署名,不标出处,就贴在渡口、井台、碾坊这些地方。让人知道,不只是他们在说话。”
苏晚晴坐回案前,拿起另一支笔:“我来誊一份。”
两人并肩坐着,一个写,一个看。阳光从东窗斜照进来,落在摊开的纸页上。阿福搬了个小凳坐在门口,手里磨着一把新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屋里。
外面巷子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挑担经过,吆喝声混着鸡鸣狗吠。远处传来打铁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节骨眼上。
林昭停下笔,喝了口凉茶。
“你说他们会接着出招吗?”
“肯定会。”苏晚晴翻过一页稿纸,“这篇文章只是开头。接下来,怕是有更多‘大儒’跳出来,说我们动摇纲常,败坏士风。”
“那就让他们跳。”林昭重新蘸墨,“跳得越高,摔得越响。咱们不动气,也不躲,一笔一笔,把道理写清楚。”
他又续写道:“或讥吾书为‘匠录’,不屑一顾。然则圣人制耒耜,以利万民,岂非匠事?周公营洛邑,定九鼎,岂非工务?今人独尊清谈,贱视实务,致使仓廪虚、河堤溃、疫病行而无人问,此非本末倒置乎?”
苏晚晴轻声念完,嘴角微扬:“这话够狠。”
“不是狠,是实话。”林昭盯着纸面,“他们怕的不是书,是书背后那个道理——原来治理天下,不靠背几句经文就行,得真的下地、看水、算土、量工。”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有些人一辈子没修过一条渠,却敢说谁的方法不对。我不跟他们争高低,我只问一句:你们见过旱年颗粒无收的村子吗?见过冬天冻死在路边的孩子吗?如果见过,请闭嘴。”
写到这里,笔尖微微一顿。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把灯芯拨亮了些。
屋外天色渐暗,炊烟四起。远处传来孩童唤娘吃饭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远。
林昭把稿纸摊在桌上,还未抄清,也未装订。苏晚晴正翻着随身带的旧册子,想找几句灾年见闻补进去。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面记着一行小字:“腊月初八,石桥镇,三户断粮,以观音土充饥。”
她轻轻点了点那行字,抬头看向林昭。
林昭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窗外,一只麻雀扑棱着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玻璃,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