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林昭吹灭了油灯。灯芯最后一缕青烟从指缝间飘过,他搓了搓手,把桌上那叠反驳文章仔细收进竹筒,又用油布裹了一层。苏晚晴坐在对面,笔尖还在纸上沙沙走着,抄最后一遍《村镇给排水十法》的简本。她手腕微顿,抬头看了眼窗外,“该走了。”
林昭点头,起身把藤箱背上肩。箱子里装的是刚印好的样书,还有几份备份文书。两人没叫阿福,也没惊动隔壁邻居,轻轻推开院门,巷子里还浮着一层薄雾,脚底踩着湿石板,声音轻得像怕吵醒整条街。
城南书肆“聚文阁”还没开门,但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林昭脚步一滞,站在巷口没再往前。苏晚晴也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十几个人排着队,靠墙蹲着的、站着打哈欠的,有穿粗布短打的农夫,也有背着工具袋的泥水匠,还有个老塾师模样的人怀里抱着本旧书,正低头翻着笔记。
一个年轻后生手里攥着铜钱,跟旁边人嘀咕:“真能买到?我走了三十里路,就为这本《强国策》。”
“你算近的,”旁边老农接口,“我昨儿天黑就来了,怕来晚了没份。听说头一天只印一百册,卖完就没了。”
书肆门吱呀一声打开,掌柜慌里慌张搬出柜台,差点撞翻水盆。他抹了把脸,看见排队的人群,愣在原地:“哎哟,这……这可没想到啊。”
“掌柜的,开门吧!”有人喊。
“开开开!我这儿钱都备好了!”
掌柜手忙脚乱掏出钥匙,嘴里念叨:“早知道多备些纸了……昨儿连夜赶工,刻板都磨秃两根……”
林昭站在街角,没动。
苏晚晴轻轻拉了下他袖子,低声道:“别过去,让他们先买。这份心意,别扰了。”
两人退到茶棚坐下,要了两碗粗茶。茶是便宜的秋茶,涩口,但热乎。林昭捧着碗,指尖暖起来,眼睛一直盯着书肆门口。
第一个进店的是个老农,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铜钱。他接过书,翻开第一页就停住了,手指顺着书页上的沟渠图慢慢划,嘴里念:“宽行密植……浅井集雨……这不就是咱村那法子吗?”他抬头问掌柜,“这书,真是那个修渠的林先生写的?”
“不知道写书人是谁,”掌柜答,“署名叫‘山南野客’,不过听陈老先生说,内容实实在在,都是能落地的活办法。”
老农点点头,把书抱在怀里,像护着刚孵出的小鸡,转身就走。
第二个是个年轻木匠,翻了几页水利图,突然笑出声:“我师傅前阵子还骂我瞎改榫头,说不合规矩。可这书上画的‘活动闸门’,不就跟咱修桥那套一样?原来早有人写下来了!”他付完钱,回头冲人群喊,“兄弟们,这书得看!不是讲大道理,是教你怎么干活!”
书肆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讨论种稻间距,有人比划排水坡度,连掌柜都忍不住凑上去听两句。到了日头升高,不到两个时辰,一百册书全卖光了。掌柜举着块小木牌出来,上面写着“售罄”二字,刚挂上,后面立刻有人问:“啥时候再印?”
“明儿加印!”掌柜嗓门都哑了,“新书明天到,每人限购两册,留点给后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