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那些怕变的人。”她声音低了些,“你这本书动了他们的根。你说科举不该只考诗赋,该问实务;你说百姓也能懂工程、能管水利。这等于说,他们几十年念的经、爬的台阶,都不算数了。”
林昭坐下来,手指敲了敲桌面:“可事实在这儿摆着。石塘坳亩产多三成,北坡村旱年收豆苗,这不是我说的,是土地自己长出来的。”
“可到了朝堂上,没人看地。”苏晚晴盯着他,“他们只看你出身寒门,看你无官无职,看你写的书不是出自翰林院,而是从民间冒出来的。他们会说你是妖言惑众,会说你借民生之名行夺权之实。”
林昭没动。
他知道她说得没错。
他也知道,这一召见,不只是赏识,更是试探。新帝想看看这个写书的人到底有没有真本事,更想看看他有没有野心。
而那些守旧的大臣,正等着他一句话说错,好一举拿下。
“所以我得去。”他说,“我不去,他们就说我不敢去;我去,他们说我狂妄自大。横竖都是罪名,不如坦荡应召。”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问:“你怕吗?”
林昭摇头:“怕是有,但不是怕他们压我。我是怕……我说的话,到时候没人听得进去。”
“那你就好好说。”她走到窗边,拉开半扇,“让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让他们知道,这不是一个人的想法,是几十个村子、几百户人家试出来的活路。”
林昭站起身,走到她身旁。院子里阳光铺满地面,藤箱静静立着,像一座座等待启封的小山。
“我已经想好了。”他说,“我不谈政,不说改革,只讲实例。哪个村用了宽行密植,增产多少;哪条沟怎么挖,三年没淹粮仓;驿站换马提速半日,戍卒报信快了一整天。我就拿这些事说,一件一件,全摆出来。”
“那就够了。”苏晚晴点头,“真东西不怕查,实事最破虚言。”
林昭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个院子的气息都吸进肺里。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声音不再只是写在纸上、贴在墙上,它要进宫墙,要过殿门,要面对那个掌握生杀予夺之权的人。
但他也知道,只要他还站着,那些修渠的人就不会停下锄头,那些照书耕作的农夫就不会收回种子。
他回到书房,没拆任何藤箱,也没动行李。只是把最新草稿压在砚台下,盖住了那句“参照西岭官道实测,每三十步降一尺为宜”。
一切如常。
只是多了卷黄绸,静静躺在桌上。
苏晚晴走出堂屋,站在院中。她望着使者离去的方向,风吹动她的衣角,发簪上的玉坠微微晃动。
林昭走出来,站到她身边。
“风起了。”他说。
“但我们不能乱步。”她接了一句。
两人并肩而立,谁都没再说话。阳光洒满庭院,书稿仍在箱中,人未出行,一切停留在“即将开始”的前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