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帮忙誊抄副本,顺手画了几张小图解——怎么测坡度、怎么辨土质、怎么搭简易支架。她画得简单,但清楚,一看就懂。
“你这图比我说得明白。”林昭看着一张“黏土裂隙引水示意图”,点头。
“那是。”她头也不抬,“你写一百字,不如我画一道线。”
某日午后,林昭收到一封盖着官印的公文袋,拆开一看,是玉门军镇巡检司的回执,确认已依书中法修筑防沙墙三段,耗时十七日,用工八十六人,成效显着。随文附了守卒口述记录,说以前每月要清三次沙,现在半月一次都嫌多。
林昭把这份文件单独收进木匣,压在最底下。
“他们真干成了。”苏晚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晾干的抄本。
“不是我们干成的。”林昭说,“是我们说了法子,他们自己动手的。”
“可法子是你写的。”
“法子是大家一块完善的。”他指着桌上那一摞信,“你看,南边教黏土怎么破,北边教沙地怎么治,中间还有人教怎么省工省钱。这本书,早就不只是我一个人写的了。”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走到案前,把抄好的《实务问答三则》轻轻放好。
当晚,她坐在灯下核对名单,哪些地方已实践,哪些还在观望,哪些需要派人去看看。林昭在写最后一封回信,是个偏远山村的里正,说照书修了集雨窖,存了两月用水,村里老人第一次喝上干净水,想写封谢信,又怕打扰。
林昭回得很短:“水能救人,信也能。你们用了,就是最大的谢。”
写完,他合上笔筒,伸了个懒腰。
窗外月色清亮,照在院中那堆藤箱上。箱子敞着口,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纸页和信封。一只夜蛾扑向窗纸,翅膀拍出轻微响动。
林昭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稿纸,哗啦作响。他伸手按住一角,目光落在那封刚写完的回信上。
苏晚晴从里屋走出来,披了件外衣。“还不睡?”
“快了。”他说,“这些信,得再看一遍。”
她没劝,只把油灯芯拨亮了些,转身回房。
林昭重新坐下,拿起一份通信摘录,是那位批评“匠术乱礼”的老儒生后续来信。这次语气缓了:“读君复信,知非妄人。然实务虽利,终须纳于礼制框架之下,方可久行。”林昭在这句话旁画了个圈,写下批注:“框架可容,但路得先修出来。”
他又翻了几页,看到一张夹在其中的手绘图——是某个村子自发改建的排水系统,线条歪斜,但结构清晰,明显参照了书中的“十法”。图上还写着一行小字:“照山南野客法,三家合修,省工十九日。”
林昭把这张图抽出来,放进《群议辑要》的初稿里。
夜深了,灯油将尽,火苗跳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把最后一封来函合上,轻声道:“这些声音,将来都要带到神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