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案上那张刚写完的奏章边角微微翘起。林昭没动,手指还搭在笔杆上,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几秒,才缓缓搁下笔。油灯芯爆了个小火花,他抬手捻了捻,火光晃了一下,映出墙上投下的影子——人坐着,肩背挺直,像根绷紧的弦。
苏晚晴端着个铜盆进来,水面上浮着几片艾草叶。她把盆放在脚边,蹲下身拧了块布,轻轻擦了擦林昭的手腕外侧。那里有块红痕,是刚才伏案太久压出来的。
“墨都干了。”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终于松开握笔的手,活动了下手掌,“三策疏理完了。”
她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个夹板,翻开里面压着的几张纸。最上面是南乡排水渠的示意图,线条干净,标注清晰;第二张是西岭坡道施工法的剖面图,标出了土层厚度和坡度比例;第三张是玉门防沙墙的结构简图,连挡风矮墙的角度都画了出来。
“就用这些?”她问。
“够了。”林昭站起身,走到桌前把三张图依次摆好,“再多反而乱。皇帝要看的是能不能落地,不是看谁写得多。”
她点点头,把夹板收回去,顺手将散落的草稿归拢,塞进藤箱底层。箱子已经半满,堆着各地来信、手绘改进图、还有几份抄录的成效反馈。她没盖上,只说了句:“明早出发,这箱子得锁好。”
“不带。”林昭摇头,“奏章带正本,其他全留家里。真出了事,不能让人一把火烧个干净。”
她停顿一秒,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去柜子里取了个铁皮匣子,把三张图纸和那份《治国实务三策疏》原件放进去,扣上锁扣。钥匙她自己收了。
两人回到院里时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静得很,只有檐下挂的竹筒滴水声,一滴一滴砸在石槽里。苏晚晴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天色,乌青一片,星星快没了。
“走哪条路?”她问。
“三条都想过。”林昭靠着柱子,声音不高,“官道最快,但也最容易被人盯上。水路绕远,但平稳,万一出事也方便脱身。夜行小径最险,林子深,不好走,可要是真想躲人,也只有这条路。”
“你倾向哪个?”
“官道。”他说,“躲不是办法。他们要是真想拦,水路小径一样能设卡。不如大大方方走,反倒让他们猜不透。”
她点头:“那就按你说的。要是路上断了消息呢?”
“用暗号。”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小纸条,递给她,“春汛未至,就是没事。渠水断流,就是遇阻。你派人往神京送一趟货,我在中途某个镇子接头。”
她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塞进袖袋。“万一接不上?”
“等三天。”他说,“三天没动静,你就原路退回,别往前冲。”
她没再问,只是低头检查腰间的布包——里面装着干粮、火石、一小瓶金疮药,还有半块旧腰牌,是早年她父亲部下留下的通关凭证。她把包系紧,抬头看他:“衣裳呢?”
“屋里。”
内室灯已点亮。苏晚晴拉开衣柜,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纹绸袍。料子是老的,但浆洗过两遍,熨得平展,看不出旧意。她抖开挂在屏风上,又拿出白玉簪、乌皮履和一条深褐色革带。
林昭换上后站在铜镜前试了试。袍子合身,袖口略长,他习惯性往上挽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旧伤疤。玉簪插进发髻时有点卡,他用力一按,才稳住。
“怎么样?”他问。
“不像个种地的了。”她退后两步打量,“倒像个要上殿议事的官。”
“本来也不是来种地的。”他笑了笑,又正了正衣领,“只是不想让他们觉得,寒门出来的人,连规矩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