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捏着那卷无署名的绢布，指尖微微发凉。帐外秋风呼啸，吹得油灯摇曳不定，将帐内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绢布上的字迹确实眼熟，但他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统领，恐是陷阱。”周平压低声音，“李衡刚设伏不成，难保不是又一计。”
刘振点头：“鹰嘴岩虽有我军械库，但地势复杂，易设伏兵。若对方真有要事相告，何不光明正大投书？”
陈风沉默。他何尝不知风险？但“关乎秦羽性命，关乎北疆存亡”这十二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秦羽还在昏迷，军医说至少还需三日才能醒转。若真有救秦羽性命的法子，莫说鹰嘴岩，就是龙潭虎穴他也得闯。
更让他心悸的是那字迹——清秀工整，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婉转，绝非寻常武将或谋士手笔。倒像是……女子？
“备马。”陈风起身，“我独往。”
“不可！”众将齐声劝阻。
陈风抬手制止：“若真是陷阱，去再多弟兄也是枉送性命。若真有要事，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他看向凌岳，“凌指挥使，营中防务暂托于你。若我明日午时未归，你便率部退回铁门关，不必寻我。”
凌岳欲言又止，最终抱拳：“统领保重。”
子时三刻，陈风单骑出营。为防跟踪，他先向西绕行二十里，再折返向北。秋风裹着寒意，刮在脸上生疼。左臂虽服了秦影的秘药，但连番恶战下，伤处依旧隐隐作痛。
鹰嘴岩在铁门关东北十五里，因山崖形似鹰喙得名。陈风曾在秦羽的地图上见过标注，却从未亲至。据周平说，那山洞深处岔路如迷宫，早年有采药人进去后再未出来，渐渐成了当地人谈之色变的禁地。
一个时辰后，陈风抵达鹰嘴岩下。月光被高耸的山崖遮挡，四下漆黑如墨，只闻山风穿过岩缝的呜咽声，如鬼哭狼嚎。他拴好马，点燃火折，按记忆中的路线寻找洞口。
果然在崖壁底部，藤蔓掩映处，发现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拨开藤蔓，阴冷湿气扑面而来。洞口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有人吗？”陈风压低声音。
无人应答。只有空洞的回音。
他握紧腰间短刀，侧身挤入。洞内初极狭，行十余步后豁然开朗——竟是天然形成的石室，高约三丈，穹顶垂着钟乳石。石室中央有一石台，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尚温，显然刚熄灭不久。
陈风警惕环顾。石室三面皆是石壁，唯东侧有一狭窄通道，不知通向何处。
“陈统领果然守信。”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从通道深处传来。
陈风心头一震——这声音……他听过！
脚步声由远及近。通道中走出一人，身着深青色斗篷，帽檐低垂遮住大半面容。但借着陈风手中火折的光，他看清了对方的下颌线条，以及斗篷下隐约可见的宫装裙摆。
“你是……”陈风瞳孔骤缩。
那人抬手摘下兜帽。一张清丽却苍白的脸显露出来，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色，但那双眸子依旧明亮如星。
竟是婉清公主身边的贴身女官——青荷！
“青荷姑姑？”陈风难以置信。公主身边的亲信女官，怎会出现在这北疆战场的荒山野洞？
青荷微微欠身：“陈统领，久违了。”她语速极快，显然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三件事，你需即刻知悉。”
“第一，公主病重并非偶然，而是中了‘百日枯’之毒。此毒来自南疆，下毒者已查实，是李甫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太医说，若无解药，公主最多再撑十日。”
陈风如遭雷击。十日！
“第二，秦影大人已于三日前秘密离京，亲自前往南疆寻解药。临行前，他将此物托我转交。”青荷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牌，递与陈风。
铁牌巴掌大小，通体黝黑，正面刻着一只展翅雄鹰，背面是一行小字：“持此牌者，可调北疆暗桩三百，见机行事。”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影”字。
“这三百人散在各地，有商贾、驿卒、猎户，甚至叛军之中。凭此牌及暗语，可号令他们。”青荷压低声音，“暗语是：‘鹰隼试翼，风尘翕张’。”
陈风握紧铁牌，冰凉触感让他心神稍定：“第三件事？”
青荷神色愈发凝重：“第三，关乎秦将军的伤。军医可曾说，他为何昏迷不醒？”
“箭伤肺腑，失血过多……”
“非也。”青荷摇头，“那箭上淬了毒。名为‘锁魂散’，中毒者看似重伤昏迷，实则意识清醒，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宛如活死人。此毒最阴狠处在于——中毒满七日，毒性侵入心脉，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陈风浑身发冷：“今日是第几日？”
“秦将军中箭，是四日前。”青荷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秦影大人离京前留下的半份解药，可暂压毒性十日。但若要根治，需另一味主药‘七叶金兰’，此物只生长在南疆瘴疠之地，秦影大人正去寻。”
她将玉瓶递过：“每日子时服一粒，连服三日。切记，不可让外人知晓秦将军中毒之事，否则军心必溃。”
陈风接过玉瓶，手微微发颤。原来秦羽并非简单昏迷，而是在忍受着“锁魂散”的折磨——意识清醒却动弹不得，那该是何等绝望？
“青荷姑姑，”他沉声问，“你冒险来此，不止为送药传讯吧？”
青荷眼中闪过赞许：“确有一事，需陈统领相助。”她走到石台旁，伸手在石壁上某处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石壁竟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幽深，不知通往何处。青荷举灯先行，陈风紧随其后。石阶盘旋向下，走了约莫半刻钟，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
此处比上层石室大十倍不止，高约五丈，四壁皆是人工开凿的痕迹。更令人震惊的是，空间中整整齐齐摆放着数十架……床弩！
不，不是普通床弩。陈风走近细看，这些弩车造型奇特，弩臂比寻常床弩粗一倍有余，弩槽可容三箭并列。旁边堆放的箭矢也非寻常，箭镞呈三棱锥形，箭杆裹着油布。
“这是……”陈风呼吸急促。
“神机连弩。”青荷轻声道，“先帝在位时，命工部秘密研制，专为克制北狄铁骑。一弩三发，百步内可穿重甲。原本造了五十架，李甫掌权后，以‘靡费过巨’为由叫停，已造好的弩车也被封存。”
她抚摸着冰冷的弩臂：“三年前，秦将军察觉李甫有不臣之心，暗中将这批弩车转移至此，藏于鹰嘴岩地下。除他之外，仅有陛下、公主、秦影大人及我知晓。”
陈风数了数，整整四十八架！若配以特制箭矢，足以组建一支恐怖的重弩营！
“箭矢有多少？”
“每弩配箭三百支，共计一万四千四百支。另有备用弩弦、零件若干。”青荷指向角落，“那些木箱里，是秦将军另备之物。”
陈风打开一口木箱，瞳孔一缩——箱中整整齐齐码放着掌心大小的铁球，球体有引信孔。
“震天雷？”他倒吸一口凉气。此物是军中最强火器，一雷可炸翻数丈内的敌军，但因造价昂贵、制作危险，全军也不过百枚。这里竟有……他数了数，整整十箱，每箱二十枚，两百枚！
“秦将军当年筹建鹰嘴岩秘库，便是为最坏情况做准备。”青荷声音低沉，“如今，这一天到了。”
陈风心潮澎湃。有了这些利器，铁门关守军实力将翻倍！但随即想到现实问题：“如此重器，如何运回关内？鹰嘴岩到铁门关十五里，途中必经叛军巡逻区。”
“有暗道。”青荷走到地下空间西侧，在石壁上摸索片刻，用力一推。
石壁轰然洞开，一股带着湿气的冷风灌入。陈风举灯照去，只见一条宽阔的隧道向前延伸，隧道四壁有斧凿痕迹，地面平整，竟可容马车通行！
“这隧道……”
“前朝遗物。”青荷道，“当年修筑北疆防线时，为运输军资秘密开凿，后因战乱废弃。秦将军重新发现并修缮，从鹰嘴岩直通铁门关内——出口在关内粮仓地下。”
陈风终于明白秦羽那句“明天，你带一队人，去一个地方”的深意。鹰嘴岩秘库，就是秦羽为铁门关留下的最后底牌！
“隧道可通行马车，运弩车需拆解。”青荷说，“我已安排可靠人手在关内接应，都是秦将军旧部，绝对可信。但时间紧迫——李衡昨夜虽与孙得功生隙，但最迟明日，他必会察觉鹰嘴岩异常。”
“为何？”
青荷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摊开。地图上标注着北疆山川地形，其中鹰嘴岩处画了一个红圈，旁边有一行小字：“秘库所在，万勿泄露。”
但这字迹……并非秦羽笔迹。
“这是从李衡中军帐中截获的。”青荷声音冰冷，“李衡早已知道鹰嘴岩有秘库，只是不知具体位置及进入方法。昨夜宋家营地被袭后，他定会加派人手搜寻此地。”
陈风脊背发凉。原来李衡的埋伏，不止为围杀他们，更是想趁乱找到鹰嘴岩秘库！若这批重器落入叛军之手……
“必须连夜转移！”他当机立断。
寅时初，陈风返回老鸦口营地。他立刻召集凌岳、周平、刘振，简略说明情况（隐去青荷身份及秦羽中毒细节）。众将听闻有神机连弩和震天雷，皆振奋不已。
“凌指挥使，你率黑鹰卫守住鹰嘴岩外围，若有叛军探子接近，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