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铁门关外。
三千北狄骑兵列阵于关前三里,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耶律宣单骑出阵,未着甲胄,只穿一袭白色狐裘,腰间佩刀,手中高举一面白旗。呼延灼率百骑护卫在后,神情肃穆。
关墙上,秦羽俯瞰这支北狄军队。他们没有攻城器械,队形松散,更像是使团而非敌军。陈风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将军,真要开门?”
“开侧门。”秦羽下令,“容他带十人入关。其余人等在关外扎营,送酒肉过去,但盯紧了。”
“是。”
侧门缓缓打开。耶律宣下马,解下佩刀交给亲卫,只带呼延灼和八名随从,步行入关。关内守军刀枪林立,目光警惕,但无人阻拦。
议事厅内,秦羽端坐主位,韩将军、陈风分列左右。公主未露面,隐在屏风后。秦风因伤势过重,仍在养伤。
耶律宣入厅,行草原抚胸礼:“北狄二王子耶律宣,见过秦将军。”
秦羽抬手:“王子不必多礼,请坐。”
侍从搬来座椅,耶律宣坐下,呼延灼立于身后。气氛微妙,厅内只有炭火噼啪声。
“王子此来,”秦羽开门见山,“是战是和?”
“和。”耶律宣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盟约,双手奉上,“父汗临终前,命我将此物交与将军。北狄愿与大赵重修旧好,永息刀兵。”
韩将军接过羊皮,展开细看,脸色渐变。盟约上不仅盖着老可汗金印,还有各部族首领的印记,显然是早有准备。条款也很简单:双方以现有疆界为准,互不侵犯,开通互市,共御外敌。
“外敌是指?”秦羽问。
“‘蛛网’。”耶律宣沉声道,“父汗说,九蛛的野心不只是大赵江山,还有整个草原。他要的是让大赵与北狄两败俱伤,然后扶植傀儡,一统南北。”
秦羽盯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耶律宣沉默片刻,解下腰间玉佩,放在案上。羊脂白玉,温润如水,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赵”字。
秦羽瞳孔骤缩——这玉佩他认得!母亲遗物中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福伯曾说那是长公主的信物,世间仅有一对!
“此玉佩……”秦羽声音发紧。
“是我母亲遗物。”耶律宣缓缓道,“她姓赵,名婉如,永昌十五年冬,被掳至草原。那年她十六岁。”
永昌十五年,正是秦羽母亲长公主出嫁前一年。福伯说过,长公主有个自幼一起长大的侍女,情同姐妹,名叫婉如。后来那侍女突然失踪,再无音讯。
“我母亲说,”耶律宣继续道,“她本该死在那年冬天。掳她的北狄贵族将她献给父汗,父汗见她貌美,欲纳为妾。她宁死不从,拔簪刺喉,是长公主……”
他顿了顿:“是长公主派人送来这枚玉佩,附信一封。信上说,此女于她有救命之恩,请可汗看在她的面上,饶其一命,并善待之。父汗敬重长公主为人,不仅赦免母亲,还以礼相待。后来母亲自愿留下,生下了我。”
秦羽握紧拳头。母亲从未提过这段往事。
“母亲临终前,”耶律宣眼中闪过痛楚,“将这玉佩给我,说若有一日北狄容不下我,可持此玉佩去大赵,找一个姓陆的太医。她说……长公主答应过,会护我周全。”
屏风后,公主缓缓走出。
厅内众人皆起身行礼。公主走到案前,拿起玉佩细看,良久,轻声道:“陆太医……是本宫的舅舅,太医院院判。姑姑确实托付过他,说若有一个持此玉佩的北狄人来寻,务必相助。”
她看向耶律宣:“你母亲可说过,长公主为何要救她?”
耶律宣摇头:“母亲只说,那年冬天,长公主遭人下毒,是她发现的。她冒死尝药,试出毒源,救了长公主一命。但下毒者势力太大,为保全她,长公主才将她送走,谎称病故。”
秦羽脑中轰然作响。母亲是被人毒死的,福伯信里说过。难道下毒者当年也曾下毒,被婉如识破?所以母亲才送走她,既为报恩,也为保护?
“你可知道下毒者是谁?”秦羽问。
耶律宣还是摇头:“母亲不肯说,只说那人位高权重,连皇室都忌惮三分。她还说……长公主中毒那次,腹中已有了你。她拼死试药,既为救主,也为救你。”
所以秦羽的命,是婉如救的。而耶律宣的命,又是母亲救的。命运如环,在这一刻扣紧。
厅内一片寂静。
良久,秦羽开口:“你要我如何相助?”
“助我夺回王庭。”耶律宣直视他,“阿古拉背后是九蛛,他若上位,北狄将成‘蛛网’爪牙,与大赵不死不休。而我若上位,愿遵守此盟约,三十年不犯边。”
“如何助?”
“借我三千精兵。”耶律宣说,“我不需要他们参战,只需在边境列阵,牵制阿古拉的部分兵力。另外……请将军派人护送我母亲的骨灰回大赵,葬在她故乡。这是她最后的愿望。”
秦羽看向韩将军。韩将军低声道:“关内能战之兵不足四千,再分三千,铁门关危矣。”
陈风也道:“将军,北狄内乱,本是我大赵之福。何不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
秦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那枚玉佩,想起母亲温和的笑脸,想起福伯临终的嘱托,想起秦风拼死也要护住北疆的执念。
“王子,”他缓缓道,“我有一问。”
“将军请讲。”
“若你继位,可能约束各部,永不南侵?”
耶律宣起身,右手按心:“我耶律宣在此立誓:若得大赵之助夺回王庭,在我有生之年,北狄铁骑绝不南下一步。违此誓,天诛地灭,万箭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