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铁门关南墙外,叛军的第三轮冲锋开始了。
这次他们动用了全部攻城器械——十二架投石车一字排开,将裹着油布的巨石抛向关墙。巨石砸在墙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砖石崩裂,烟尘四起。云梯如蜈蚣般贴上城墙,叛军士兵口衔钢刀,悍不畏死地攀爬。
秦羽站在墙垛后,左肩的绷带已被血浸透。他手里握着一张弓——箭矢早已耗尽,弓只是摆设。真正的武器是身边堆积的砖石,每块都沾着血。
“将军!西段缺口!”一名校尉嘶声大喊。
秦羽冲过去。那里被投石车砸出个三尺宽的豁口,叛军正从缺口蜂拥而入。守军拼死堵截,但寡不敌众。秦羽抄起半截断枪,刺翻第一个冲进来的叛军,反手夺过对方的刀,横劈竖砍,连杀五人。
血喷了他满脸。视线变得猩红。
缺口暂时堵住了,但守军又倒下十几个。秦羽环顾四周,还能站着的士兵不足三百人,个个带伤。关墙下,叛军正在集结第四波攻势。
“陈风呢?!”秦羽嘶声问。
“陈统领在北墙……那边也吃紧了!”亲卫声音发颤。
秦羽望向关内。公主应该已经从密道撤离了,陈风会护送到安全地带。现在,他可以心无旁骛地死战。
但就在这时,北墙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不是叛军,是北狄语!
耶律宣动手了?
北墙外,局势陡变。
耶律宣亲率一千五百残部,没有攻击关墙,而是突然调转矛头,冲向正在攻城的叛军侧翼!北狄骑兵虽然疲惫,但冲锋势头依旧凶猛,瞬间撕开叛军阵型。
李衡在中军看得真切,脸色铁青:“耶律宣疯了?!他不攻关,打我们做什么?!”
谋士急道:“大人,耶律宣可能和秦羽达成了某种协议!我们必须分兵应对!”
“分个屁!”李衡怒吼,“传令前军继续攻城,中军分两千人拦住那些北狄蛮子!”
命令下达,叛军阵型开始混乱。一部分继续攻城,一部分转向应对耶律宣的骑兵。压力稍减,南墙守军得以喘息。
秦羽在城楼上看到这一幕,心中复杂。耶律宣确实守信,但这也意味着他将自己置于险地——一旦叛军缓过劲来,两面夹击,北狄残部必遭灭顶之灾。
“将军,”亲卫忽然指着关下,“看!白旗!”
只见耶律宣军中冲出一骑,举着白旗直奔关墙。是呼延灼留下的亲卫队长,名叫巴图。他在关下用生硬的汉话大喊:“秦将军!我家王子说——今日共死,来世再做兄弟!”
草原人重诺,更重义。耶律宣这是把命押上了。
秦羽深吸一口气,对亲卫道:“传令,开侧门,放巴图进来。另外……”他顿了顿,“让还能动的弟兄,每人喝口酒,准备最后一战。”
酒是韩将军生前私藏,一直舍不得喝。此刻搬上城头,每人分到小半碗。劣酒烧喉,但暖了身子,也壮了胆气。
巴图登上城楼,对秦羽抚胸行礼:“将军,王子让我问您——若今日侥幸不死,可否结为安答?”
安答,草原结义兄弟,生死相托。
秦羽看着这个满脸血污的北狄汉子,缓缓点头:“好。”
巴图咧嘴笑了,露出沾血的牙:“那今日,便让叛军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勇士!”
同一时刻,南下的商队中。
秦风在马车里“醒”来。管事给他端来水和干粮,问道:“小兄弟,你从哪里来?怎么伤成这样?”
秦风编了个故事:自己是北疆行商,路上遇到马贼,货物被劫,随从被杀,侥幸逃出。管事信了,叹道:“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我们这趟去京城,也是冒险。”
“京城现在如何?”秦风试探。
管事压低声音:“乱着呢。陛下病重,太子监国,但朝中李甫余党还在闹腾。听说前阵子,连公主都中毒了,现在生死不明。”
秦风心头一紧。公主中毒的事,已经传到民间了?
“那……宫里可有什么动静?”他继续问。
管事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宫里倒有一件怪事。半个月前,皇陵那边突然加派了守卫,说是修缮,但只准内侍省的人进出。我有个远房侄子在禁军当差,说夜里看见有黑衣人进出皇陵,鬼鬼祟祟的。”
皇陵!秦风脑中警铃大作。秦影说的密室,就在皇陵!
“那些黑衣人……”他追问。
“我那侄子哪敢多看。”管事摇头,“不过他说,那些人的腰牌很特别,不是禁军的,也不是内侍省的,上面好像刻着……蜘蛛?”
蛛网!他们已经提前行动了!
秦风握紧怀中的半枚铜钱。必须尽快赶到京城,否则密室里的证据可能被毁。
商队继续南下。秦风靠在布匹堆里,假装休息,脑中飞速盘算。从这里到京城,最快也要四天。而铁门关那边……
他望向北方。天际隐隐泛红,不知是朝霞,还是战火。
辰时,铁门关攻防战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叛军不惜代价,用人命堆出了通往城头的通道。多处防线被突破,守军被迫退入关内,展开巷战。每一座房屋,每一条街道,都在厮杀。
秦羽率最后两百亲卫,死守将军府——这里是关内最后一道防线,背后就是密道出口。若将军府失守,整个铁门关就彻底沦陷。
耶律宣的部队也损失惨重,只剩不到八百人,被叛军围在关墙一角,苦苦支撑。巴图战死,临死前砍翻了三个叛军百夫长。
李衡在中军观战,笑容狰狞:“传令,生擒秦羽者,赏金万两!斩杀耶律宣者,赏金五千!”
重赏之下,叛军更加疯狂。
将军府前,秦羽背靠府门,手中刀已卷刃。身边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三十余人。
“将军,”一个年轻亲卫喘息着,“您……您从密道走吧!我们断后!”
秦羽摇头:“密道是留给公主的。我的战场,就在这里。”
他看向这些年轻的士兵,大多不到二十岁,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他们本该在家乡种田、娶妻、生子,如今却要死在这座孤关。
“怕吗?”秦羽问。
年轻亲卫咧嘴:“怕。但更怕……对不起爹娘。”
秦羽拍拍他的肩:“你爹娘会为你骄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