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的黑暗。
秦风感觉自己在下沉,像坠入深不见底的冰海。耳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自己缓慢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如擂鼓。身体的感觉逐渐消失,冷、热、痛、痒……全都远去,只剩下一种空茫的虚无。
但在这片虚无中,有一点血红的光。
那光起初很远,像夜幕尽头的孤星。然后它开始靠近,逐渐变大,蔓延,最后化作一片翻腾的血色雾海。雾海中,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庞大、狰狞、充满原始的饥饿。
“终于……进来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冰冷、黏腻,带着非人的回响。不是狼主的声音,比那更古老,更本质。
秦风“看”向声音来处。血雾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双血红的眼睛,正俯视着他——或者说,俯视着他这片意识空间。
“你是谁?”秦风问,他发现自己还能“说话”,尽管没有发声的器官。
“我是天蛛。”那轮廓说,“或者说,是天蛛卵中不灭的意志。狼主、薛千机、你……都只是载体,是土壤。现在,土壤已肥沃,该播种了。”
话音未落,血雾中射出无数猩红丝线,如蛛网般罩向秦风的意识体!
秦风本能地想躲,但在这意识空间里,他无处可逃。丝线缠绕上来,冰冷刺骨,每一根都试图钻进他的“身体”,篡改他的记忆,覆盖他的意志。
一幕幕画面强行涌入:
草原上,他身穿王袍,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骨;宫殿里,他饮下盛在金杯中的鲜血,甘美如蜜;床榻上,美人在怀,却在下一秒被他捏碎喉骨,只因她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那是狼主的记忆,是天蛛历代宿主积累的暴虐与欲望。
“接受吧。”天蛛意志低语,“这才是力量,这才是真实。所谓仁义道德,不过是弱者自我安慰的枷锁。你体内流淌着与我同源的血,你渴望过鲜血,享受过杀戮的快感,承认吧……你本就属于黑暗。”
丝线越缠越紧,那些暴虐的记忆如毒液般渗透。秦风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染色,某种冰冷、残酷的东西在心底滋生。
不。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抵抗。
我是秦风。
薛万毒的孙子。
秦魇的弟弟。
大靖的皇子。
“可笑的身份。”天蛛意志嗤笑,“薛万毒养你为药,秦魇视你为累赘,大靖皇室弃你如敝履。你为他们战斗,为他们受伤,可谁真正在乎过你?公主?她不过是在利用你稳固皇权。陈风?他死了,因为你。”
丝线猛地收紧,窒息般的痛苦传来。
“只有我,与你同生共体。”天蛛意志的声音变得柔和,充满诱惑,“接纳我,我们将不分彼此。你会拥有无尽的力量,不再受人摆布,不再需要为他人牺牲。那些伤害过你的、轻视过你的,都将付出代价。这不是堕落,是解脱。”
解脱……
这个词像魔咒,在黑暗中回荡。
秦风感觉到抵抗在减弱。是啊,太累了。从记事起,就是毒,是算计,是不得不背负的责任。他救了那么多人,可谁救得了他?
丝线趁机深入,开始编织新的记忆画面:
他看见自己轻松碾碎了曹淳,控制了东厂;看见秦魇跪在他面前,惶恐乞求;看见公主褪去华服,温顺地为他斟酒……
权力。掌控。为所欲为。
多么……诱人。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
“秦风!”
一声怒吼,如惊雷炸响!
不是来自意识空间,而是来自外界,透过层层黑暗,微弱却无比清晰。
是秦魇的声音。
紧接着,另一股力量涌入了这片黑暗空间。那是一缕微弱的、温热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有人把血滴在了他唇上。
血?
不是冰冷的、渴望的、属于猎物的血。
是温热的、带着熟悉气息的、属于亲人的血。
秦魇的血。
刹那间,无数画面闪过:
幼时练功受伤,秦魇笨手笨脚给他上药;被薛千机关进毒窟,秦魇守在洞口三天三夜;太庙血战,秦魇用身体替他挡刀……
还有薛万毒苍老的手抚摸他的头顶:“孩子,爷爷对不住你……但你要活下去,好好活。”
活下去。
不是作为天蛛。
是作为秦风。
“滚出去——!!!”
秦风意识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不是血色,不是玉色,而是一种纯粹的、炽烈的意志之火!缠绕的猩红丝线被这光芒灼烧,纷纷断裂、消融!
天蛛意志发出尖锐的嘶鸣:“不可能!你的心脉已损,意志该崩溃了才对!”
“因为……”秦风一字一顿,“我答应了爷爷,要好好活。答应了哥,要一起回京城。答应了……自己,绝不成魔!”
他主动冲向那血色轮廓,双手如钳,死死扼住对方的“咽喉”——如果那东西有咽喉的话。
“这是我的身体!”秦风怒吼,“我的心牢!给我——滚——!”
炽烈的意志之火顺着他的手臂蔓延,点燃了血色轮廓。天蛛意志疯狂挣扎,血雾翻腾,但火焰越烧越旺。
“你会后悔的……”天蛛意志在消散前发出最后的诅咒,“没有我的力量,你压不住蛛毒……锁心针已碎,心脉已伤……你活不过三天……”
“那就活三天。”秦风冷冷道,“但这三天,我是秦风,不是你的傀儡。”
火焰吞没了一切。
血色褪去。
黑暗重新降临,但这一次,黑暗是宁静的,属于他自己的黑暗。
(铁门关内)
秦风猛地睁开眼睛!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尤其是左肩和心口,像有无数烧红的铁钉在往里钻。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处简陋的土坯房内,窗外天色昏暗,不知是黄昏还是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