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转,如白驹过隙。“怀仁中西医传习所”在风雨飘摇中已艰难运营了数个春秋。它规模始终不大,学生多时也不过数十人,但它像一座小小的灯塔,吸引着那些不甘被门户之见束缚、真正有志于探索医学真谛的年轻灵魂。从这里走出的学生,或许并非个个都成为一代名医,但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林怀仁所倡导的“开放、务实、融通”的气质,如同星星之火,散落四方。
林怀仁本人,也已年过花甲。岁月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沟壑,但他的眼神却愈发澄澈与坚定。这些年来,他亲历了太多的争执与对抗,也收获了宝贵的理解与合作。与仁济医院的持续合作,取得了不少令人鼓舞的病例,方维朴院长已成为他坚定的盟友;霍夫曼教授远在德国,仍不时来信交流最新的医学进展,并引荐了一些对东方医学感兴趣的欧洲学者;甚至国内一些原先持激烈反对态度的学者,在铁一般的临床事实面前,态度也有所缓和,开始愿意进行有限的对话。
然而,林怀仁深知,个别的合作与局部的理解,还远远不够。整个中国医学界,乃至社会舆论,依然被“中医不科学当废”与“西医不合国情当拒”两种极端声音撕裂着。这种撕裂,消耗着本可用于医学进步的精力,也阻碍着更广泛层面的人才培养与资源整合。他感到,是时候发出一个更响亮、更清晰、更具号召力的声音了,不是为自己正名,而是为整个中国医学的未来,探寻一条可能的出路。
一个酝酿已久的想法,在他心中成熟——起草并发表一份联合宣言,呼吁打破壁垒,共谋发展。
他将这个想法首先与方维朴院长商议。方维朴听罢,沉吟片刻,用力一拍桌面:“好!林兄,此正其时也!我辈医者,若终日陷于门户之争,实乃愧对病人,愧对科学精神!我鼎力支持!”
他们又联络了另外几位志同道合者:一位是同样留学归国、却对传统医学抱有同情与研究兴趣的生理学教授赵允恭;一位是精通伤寒、却从不排斥新知、在民间享有盛誉的老中医王仁甫;还有一位,是曾在传习所兼课、深受林怀仁影响的年轻西医外科医生,也是方维朴的得意门生,刘楚材。
这几个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核心。他们多次在林怀仁的书房,有时也在仁济医院那间小小的会议室里,挑灯夜谈。窗外是北平或寂静或喧嚣的夜,窗内是激烈的讨论与反复的斟酌。油灯的光芒映照着他们或苍老或年轻,却同样充满热忱的脸。
宣言的命名,便几经斟酌。有人提议用“中西医结合”,有人认为“汇通”更妥,还有人觉得“革新”更能体现时代精神。最后,林怀仁一锤定音:“《医学大同》。昔者孔子言‘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吾辈医者,所求者,乃生命健康之‘大道’。此道无分中西,唯求其真,唯务其实。‘大同’二字,既是我先贤之理想,亦是我医道未来之方向——超越门户,和而不同,共谋人类健康之福祉。”
题目既定,内容的打磨更是字斟句酌。林怀仁执笔起草了初稿,然后由众人反复修改、补充、辩论。他们既要避免过于激进而刺激保守者的神经,也要避免过于温和而失去引领的意义;既要充分肯定西医科学方法的巨大价值,也要旗帜鲜明地扞卫中医实践智慧的独特贡献。
最终定稿的《医学大同宣言》,以一篇洋洋洒洒数千言的雄文,刊登在了北平、上海等多家有影响力的报纸上,并很快被各大杂志转载,引发了全国性的瞩目与讨论。
宣言开篇,并未直接切入中西医之争,而是高屋建瓴,从医学的终极使命谈起:
“夫医学者,仁术也。其道在济世活人,其任在拯溺救焚。无论源于泰西之实验分析,抑或承自华夏之整体辨证,其旨归唯一,乃在于解除病痛,护卫生命。当此民族孱弱、民生多艰之际,我辈医者,若仍固守畛域,坐视同道如水火,内耗不已,岂非南辕北辙,离医学之本意愈远?”
紧接着,宣言以恢弘的历史视野,回顾了中西医各自的发展脉络与核心优势:
“西医之长,在于精微。自维萨里剖尸启奥,至巴斯德灭菌明因,乃至伦琴窥影于无形,其遵循实证,笃信逻辑,于人体结构、病原微生物、药物化学之分析,已达前人未睹之精深处。此科学精神之光,普照寰宇,我辈当虚心学习,奉为圭臬,此无疑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