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中医之蕴,亦非虚妄。肇基《内经》,发皇仲景,历数千年而不坠,赖其有效也。其观天地相应,察形神一体,辨阴阳表里寒热虚实,立君臣佐使以调偏颇。其所重者,乃活体之功能状态,乃个体之差异反应,乃疾病之动态传变。此整体恒动之观念,辨证论治之法则,实蕴藏着应对复杂生命系统之巨大智慧,岂可因暂时未能尽释于微观而轻言废弃?”
宣言的核心部分,尖锐地批判了当时两种极端倾向:
“今有执科学为唯一标尺者,视我数千年经验智慧如敝履,凡不能纳于其现有范式者,皆斥为迷信玄学。此无异于以管窥天,以锥指地,其褊狭亦违背科学求真之初心。反之,亦有泥古不化者,拒新知如寇仇,抱残守缺,以为古方足以应万病。此则无异于井蛙观天,其闭塞亦终将导致学术之枯萎。”
在此基础上,宣言正式提出了“医学大同”的纲领性主张:
“故我等同仁,不揣冒昧,敢倡‘医学大同’之议,吁请全国医界,消弭门户之见,共谋发展之途。其要义有三:”
“一曰,平等相待,相互尊重。中西医乃不同历史背景下形成之知识体系,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当摒弃优劣之成见,以平等心态,审视对方之价值。”
“二曰,开放学习,取长补短。西医宜深入了解中医整体调节、辨证论治之奥妙,或可从中获得解决现代医学难题之启示;中医亦当积极主动学习西医之解剖、生理、病理、药理等知识,借他山之石,使自身理论更明晰,诊断更精确,用药更安全。”
“三曰,立足临床,协同创新。理论之辩或无穷期,而疗效之验乃铁律。鼓励中西医于临床实践中真诚合作,针对疑难重症,共同研讨方案,各展其长,互补其短。尤当着力于运用科学方法,研究、验证、阐明中医药之有效性与作用机理,推动其现代化与国际化。”
宣言最后,以充满激情与使命感的笔调呼吁:
“同仁乎!时代巨轮,浩浩荡荡。抱残守缺者必遭淘汰,唯开放包容者方能新生。让我等携手,打破心中之藩篱,跨越学派之沟壑,以病人之福祉为归依,以科学之精神为指引,共同开创一条融贯中西、博采众长之医学新路!为我中华医学之复兴,为寰宇人类之健康,尽我辈应尽之天职!”
在宣言末尾,是林怀仁、方维朴、赵允恭、王仁甫、刘楚材等十余位发起人的联合签名。这份名单本身,就是“大同”精神的象征——它包含了知名的中医、杰出的西医、学院的教授、医院的院长,以及年轻的医学骨干。
《医学大同宣言》的发表,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赞扬者称之为“空谷足音”、“医界觉醒之先声”,认为它指明了中国医学发展的正确方向。抨击者则斥其为“不伦不类的调和论”、“理想主义的空想”,认为在当时的背景下根本无法实现。但无论如何,它成功地将“中西医能否以及如何结合”这一议题,以最正式、最系统的方式,推到了整个中国社会面前,引发了从上至下、持续多年的深入讨论。
对于林怀仁而言,宣言的发表,是他一生事业的顶峰,也是一个新的起点。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长,理想的“大同”之境远非一纸宣言所能抵达。但他相信,种子已经播下,旗帜已经树起。汇聚在“医学大同”旗帜下的同道,将会越来越多。那冬日里深埋的种子,在经历了漫长的孕育与艰难的抗争后,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向着阳光,展露出了充满生命力的第一片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