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患者甚至会因刺激引发短暂的喉痉挛或支气管痉挛。
而皮下出血,在炎症区域通常会更为活跃。
然而,眼前这个叫赵老栓的苦力,这个理论上病情更重、全身状况更差的患者,却呈现出一种近乎“温顺”的反应。出血可控,心率血压平稳,肌肉松弛……除了那道实实在在存在的切口和渗出的鲜血,他身体的其余部分,仿佛并未接收到“正在遭受重大创伤”的警报,或者说,警报的级别被某种力量人为地调低了。
哈里斯用纱布轻轻按压切口边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些银针。
沈墨轩依旧站在原地,位置和姿态几乎没有变化。他微微低着头,目光似乎落在老栓的腕部或那些针上,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感知里。他的手指没有触碰银针,只是虚悬在附近,偶尔极其轻微地动一下,仿佛在隔空调整着什么。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无影灯的侧光下微微发亮,显示出这种“调气”并非看起来那般轻松,也需要极大的精神专注与某种内在的消耗。
是他吗?真的是那些细针的作用?
哈里斯无法排除麻醉的贡献。麻醉师确实在沈墨轩行针后,降低了乙醚用量并维持了平稳。但以他多年的外科和麻醉配合经验,仅凭目前这个程度的乙醚麻醉,绝对不足以让一个如此危重的腹膜炎患者,对皮肤切开这种强刺激表现出如此“平静”的反应。必然还有其他因素。
而现场唯一的其他“变量”,就是沈墨轩和他的针。
“电凝。”哈里斯沉声道,声音透过口罩,略显沉闷。
护士递上连接着简陋电凝器的镊子。哈里斯用它小心地处理了几个稍大的出血点,电流的轻微噼啪声和淡淡的蛋白质焦糊味在空气中散开。患者依旧没有任何体动反应。
止血基本完成。切口像一张微微张开的、渗着血丝的嘴,安静地躺在那里。
哈里斯放下电凝镊,深吸一口气。第一阶段,皮肤切开,平稳度过,异常地平稳。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发强烈生理波动的地方。
他伸手。器械护士将两把中弯血管钳拍入他掌心。
他用钳尖轻轻提起切口上端的皮肤和皮下组织,助手用另一把钳子提起对侧。灯光聚焦,照亮了切口深处。
哈里斯用手术刀的刀柄(已更换了干净部位)轻轻划开一个小口,然后用组织剪沿纤维方向剪开腱膜。同样的顺畅,同样的,患者没有明显的应激反应。
接着是腹内斜肌。这一层肌肉较为丰厚,通常需要钝性分离肌纤维。哈里斯用手指探入,沿着肌纤维走向,轻柔而坚定地向两侧分开。肌肉在手指下被撑开,暴露出更深层的腹横肌及其筋膜。
就在他分离腹内斜肌,牵拉力道稍大的那一瞬间,他敏锐地感觉到,老栓的整个腹部肌肉群,似乎出现了一次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下意识的收缩倾向。很轻微,像平静湖面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瞬间就平复了。心率监护仪上的绿色数字,从106短暂地跳到了108,随即又落回106。
哈里斯立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眼看向沈墨轩。
几乎在同一时刻,沈墨轩动了。他一直虚悬在银针附近的手指,忽然轻轻拂过内关和足三里的针柄,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捻转补法动作,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具体手法。他的嘴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然后,老栓那刚刚泛起一丝涟漪的肌肉松弛状态,立刻恢复了,甚至比之前更加平稳。心率也稳定在106。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内。
哈里斯的瞳孔,再次收缩。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那不是巧合。沈墨轩的确在“干预”,在“调整”。他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到患者体内因手术刺激而产生的“气机”波动(哈里斯只能将其理解为某种神经-内分泌-肌肉的应激链反应),并及时通过调整针法,进行“平复”。
这不是魔法,不是心理暗示。这是一种……基于另一套人体认知体系的、具有即时反馈和调整能力的、实实在在的生理干预!
哈里斯心中那座由西方现代医学理论构建的、坚固而清晰的大厦,在这一刻,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来自东方的、带着神秘纹路的石子。石子不大,却让某个角落的基石,产生了细微的、不可忽视的震动。
他深深地看了沈墨轩一眼,眼神复杂难明。然后,他收敛心神,继续手上的操作。分离腹横肌筋膜,小心翼翼地剪开最后一层屏障——腹膜。
当腹膜被提起、剪开一个小口,淡黄色、略显浑浊的腹腔渗出液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败中带着甜腥的气味,立刻从切口涌出时,手术室里的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战场”暴露了。
而直到此刻,患者赵老栓的生命体征,依旧保持着令人惊异的平稳。
第一刀,以及随后的层层深入,所带来的生理冲击,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悄然化解了大半。
哈里斯知道,今晚的手术,从第一道切口开始,就已经驶入了一片他航海图上未曾标注的、弥漫着东方迷雾的海域。而他,这位骄傲的英国船长,不得不开始正视,那位站在船头另一侧、手持古老罗盘的中国领航员,或许真的能指引他们,穿越这片死亡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