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的手指在患者的肠管上停顿了一下。他听懂了“气阴两脱”的翻译(lpse of both vital energy and y fids),这与他所见的低血压、心动过速、皮肤弹性差、尿少等休克前期的临床表现,惊人地吻合。只是描述的语言完全不同。
“如何‘修补’、‘补充’?”哈里斯追问,目光依然在术野,但耳朵已完全竖起。
“当以大剂益气固脱、养阴生津之药,急煎频服,或从鼻饲灌入。”沈墨轩毫不犹豫地回答,“人参、麦冬、五味子(生脉散之意),可急固气阴;黄芪、当归,补气生血;生地、玄参,滋阴凉血;佐以金银花、蒲公英、丹皮、赤芍等,继续清解余热瘀毒。此乃复方合剂,君臣佐使,共奏扶正祛邪、力挽狂澜之效。”
他说的是一系列草药名称和方剂思路。哈里斯对其中一些名字有模糊的印象(人参作为滋补品在西方也有认知),但对其具体药理和配伍完全陌生。
“这些……草药,如何能快速补充血容量、提升血压、对抗可能存在的细菌?”哈里斯的问题变得尖锐而具体,回到了他熟悉的生理学和病理学层面。“我们现在给他静脉输注的盐水,虽然缓慢,至少是明确的液体补充。你所说的汤剂,成分复杂,吸收和起效时间未知,如何能应对他此刻可能随时发生的循环衰竭?”
这是核心冲突。一边是成分明确、输注途径直接、作用机制(至少是物理扩容)清晰的静脉输液;另一边是成分复杂、口服吸收、作用机制(在哈里斯看来)模糊甚至神秘的草药汤剂。
沈墨轩没有被问住,他似乎早有准备。“哈里斯博士,您所言输液,好比直接向干涸的河道注水,可解一时之渴。然河道本身若已千疮百孔(脏腑功能衰败),水注入后,未必能存留滋养,反可能四处漏泄,甚至加重负担。”
他向前一步,语气恳切:“中药汤剂,非仅为‘注水’。其效在于激发人身自身之泉源,修复河道,疏浚壅塞,使水能自生,渠能自固。人参大补元气,能振奋脏腑机能,犹如强健泵力;黄芪固表益气,能收摄耗散之气津,犹如修补堤坝;麦冬、生地等养阴生津,犹如引来源头活水。其起效或不如输液直接迅猛,但若对症,一旦起效,则更为持久稳固,且能兼顾调理全身失衡之状态,而非仅着眼于血压数字。”
他顿了顿,补充道:“自然,此非排斥贵方之输液。危急之时,双管齐下,标本兼治,或为最佳。输液可救其标,暂稳形势;汤药可固其本,图谋长远。两者并非对立,或可相辅相成。”
“相辅相成……”哈里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翻译过来的词。他沉默着,继续手中的操作,将引流管妥善放置。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沈墨轩的话,构建了一个完整的、自洽的逻辑闭环:疾病是全身失衡的局部表现,治疗需在去除局部病灶的同时,系统性地纠正全身失衡。手术解决了局部问题,而草药旨在解决全身问题。这个思路,与他所学的、侧重于局部病理和特异性对抗(手术切除、抗生素杀菌)的西医模式,确实不同。
他无法立即接受那套“气”、“阴”、“津液”的理论,但他无法否认,患者在手术后此刻相对平稳的生命体征,与术前针灸干预之间,似乎存在着难以忽视的关联。如果针灸这种“调节”能起作用,那么旨在“扶正”的草药,是否也可能有其道理?尤其是在常规西医支持治疗手段有限的当下(没有强效抗生素,输血条件也苛刻)。
风险呢?成分未知的复杂混合物,可能存在的毒性、过敏反应、与身体状态的不可预测的相互作用……
“沈先生,”哈里斯终于再次开口,他已经开始了腹壁肌肉层的缝合,针线在他手中穿梭自如,“你的理论……很有趣,也有其内在逻辑。但医学决策,必须基于证据和可控的风险。在患者离开手术室、生命体征完全稳定之前,我不能允许使用任何未经我充分评估和同意的额外治疗,尤其是成分复杂的口服药物。我们的术后方案,将以监测、输液、必要时使用强心剂和有限的抗感染措施为主。这是目前最安全、最可预测的路径。”
他的回答,既没有完全拒绝,也没有接受。他划下了一条清晰而谨慎的界限:先以西医方法稳住局面,观察;中医的介入,需要时间、证据和更严格的审查。
沈墨轩听懂了其中的妥协与保留。这已比他预想的完全拒绝要好得多。至少,哈里斯没有将他的理论斥为无稽之谈,而是承认其“有趣”和“内在逻辑”,并留下了未来可能性的窗口。
“理应如此。”沈墨轩颔首,“当务之急,是助患者平安离开手术台。后续调理,可容稍后再议。不过,”他话锋微转,目光投向老栓,“若蒙允许,我可于患者清醒后,先行诊脉察舌,详辨其气血津液耗伤之具体程度,为后续可能之调理,预作准备。此仅为诊断,不行干预。”
这是一个退而求其次的、合理的请求。
哈里斯缝完了腹内斜肌,开始缝合腹外斜肌腱膜。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可以。在病房,在我的监督下。”
对话到此,似乎告一段落。但哈里斯心中那点被勾起的好奇与困惑,并未平息,反而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缓缓扩散。他第一次开始真正思考,也许,只是也许,在对人体这个复杂系统的理解上,除了他熟悉的解剖图、生理方程式和细菌图谱之外,还存在另一种描述语言和干预逻辑。这种逻辑可能无法被现有的科学仪器完全测量,但它所指向的临床现象——比如患者异常的平稳——却真实不虚。
手术缝合在继续。但某些东西,已经在两位医生之间,在这间充斥着西方现代医学符号的手术室里,悄然改变了。一场关于理论与实践的对话,在手术刀下开始,它不会随着腹壁切口的关闭而结束,只会随着患者艰难的重生之路,走向更深、更未知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