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肯定西医核心贡献。
“然大手术耗伤气血,元气大损:手术切开、切除、牵拉、止血,皆属‘金刃所伤’,直接耗损人体‘气血’。‘气’为功能动力,‘血’为物质基础。患者本已因高热毒邪耗伤气阴,此番雪上加霜,致‘元气’(根本生命力)极度虚弱。此表现为脉细无力、面色晄白、精神萎靡(虽未醒)、血压偏低、尿少。在贵方看来,是创伤性休克前期或全身炎症反应综合征(SIRS)的表现。”
将中医的“气血耗伤”与西医的“创伤应激、有效循环血量不足、器官灌注不良”联系起来。
“气阴两虚:高热与手术均灼伤阴液(body fids),耗散阳气(vital energy)。具体而言,阴伤则口干舌燥、舌红少津、皮肤弹性差、大便干结(尚未出现);气虚则声低气短、乏力倦怠、脉弱、血压不易维持。二者互为因果,形成恶性循环。”
“余热未净,兼有瘀滞:病灶虽去,但腹腔内残余之炎症渗出、毒素吸收,以及手术创伤局部之红肿热痛,在中医看来皆属‘余热’或‘瘀热’。加之手术损伤脉络,必有离经之血(瘀血)存留。舌苔黄腻、术后仍发热、引流液浑浊、脉数,皆为佐证。此‘余热’与‘瘀血’若不及时清化,既可妨碍新生(愈合),也可能再次聚结为患,或流窜他处。”
分析完病机,他略作停顿,看向哈里斯,见对方眉头微蹙,但显然在认真倾听并思考翻译的内容,便继续道:
“故而,术后治疗之纲,当为 ‘扶正祛邪’ 。然此时‘邪’已非主要矛盾,‘正虚’为亟待解决之首要问题。因此,‘扶正’为主,‘祛邪’为辅。”
“具体而言,”沈墨轩的语速加快,如同在脑中迅速推演处方,“当以 ‘益气养阴固脱’为君,佐以‘清热解毒、活血化瘀’为臣。”
“我可拟一方,暂名‘术后扶正清解汤’。”他走到病房角落的一张书桌旁,那里有纸笔,是护士用来记录病情的。他提笔蘸墨,在粗糙的纸张上流畅书写,一边写,一边解释:
“君药: 生晒参三钱(大补元气,益气固脱),麦冬四钱(养阴生津,清心除烦),五味子二钱(收敛耗散之气阴,生津敛汗)。此三味,取古方‘生脉散’之意,急固将脱之气阴,为当下保命之关键。”
“臣药: 生黄芪五钱(补气升阳,固表托毒,生肌敛疮),当归三钱(补血活血,润肠通便),金银花四钱(清热解毒,消散痈肿),蒲公英四钱(清热解毒,利湿散结),丹皮三钱(清热凉血,活血散瘀),赤芍三钱(清热凉血,散瘀止痛)。”
“佐使药: 陈皮二钱(理气和胃,防滋补腻膈),炙甘草一钱五分(调和诸药,益气和中)。”
他放下笔,将写好的方子递给哈里斯。“此方之意,在于以生脉散为基础,强力益气养阴固脱,挽回垂危之元气;以黄芪、当归气血双补,促进创伤愈合;以金银花、蒲公英清解腹腔余热,防其复燃;以丹皮、赤芍凉血散瘀,促进引流、消散局部瘀滞;佐以陈皮、甘草调和脾胃,助药力运行。”
哈里斯接过那张写满陌生汉字的纸,眉头紧锁。他看不懂具体字义,但能从沈墨轩清晰的解释中,理解每一味药的大致用意和整个方剂的逻辑结构:核心是强心、稳定循环(生脉散),同时抗感染、促进愈合、改善微循环。
“剂量如何确定?安全性如何保证?特别是人参,我听说它有很强的生理效应。”哈里斯的问题依然务实而谨慎,“还有,如何给药?患者尚未清醒,口服困难。鼻饲?吸收效率如何?会不会引起呕吐、误吸?”
“剂量乃基于患者成人体型及危重程度而定,属中等偏上,意在急效,但未至峻猛。”沈墨轩答道,“其中各药,皆为我常用之品,其性味、功效、常规剂量及配伍禁忌,历代医籍均有明载,安全性有千百年经验为凭。至于给药,可急煎浓汁,待患者稍清醒,或通过鼻饲管少量多次注入,密切观察反应。初始剂量可减半试用,若无不良反应,再增至全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自然,此方之施用,须在贵方严密监测之下。我可亲自或遣可靠药工煎煮,保证药质。服药期间,任何生命体征之异常变化,皆应立即停药,并分析原因。”
哈里斯看着手中的药方,又看看床上虚弱不堪的老栓,再看看沈墨轩那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的眼神。他陷入沉思。
西医的术后方案,他能完全掌控:补液、监测、必要时用些洋地黄类强心或有限的退热镇痛药。但效果如何,他心里没底,尤其是对抗感染和促进患者自身恢复力方面。
而沈墨轩的方案,听起来逻辑自洽,且似乎针对了他所担忧的“正虚”核心。风险在于未知。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监护仪上的数字默默跳动着。
最终,哈里斯做出了决定。他将药方递还给沈墨轩,声音低沉但清晰:
“沈先生,我暂时不能同意全面使用这个复杂的方剂。但是……”
他话锋一转:“我可以允许你先使用小剂量的‘生脉散’——就是你所说的人参、麦冬、五味子组合。仅此三味,作为‘益气养阴’的试验性干预。剂量减半,通过鼻饲给予。我会让护士每小时记录一次生命体征、尿量、胃肠反应。任何异常,立即停止。如果这‘三味药’能安全地改善他的循环状态和一般情况,我们再来讨论是否加入其他成分。”
这是一个极其有限的、分步的妥协。他选择先验证沈墨轩理论中最核心的“固脱”部分。
沈墨轩明白,这已是哈里斯在当前认知和职责范围内,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他缓缓颔首:“可。便依博士之言,先予小剂生脉散试探。”
一场术后的辨证,暂时达成了第一个脆弱的、实验性的治疗方案共识。中医的“扶正”理念,即将以一种极简的形式,在西方医学的严密监测下,接受临床的检验。而病床上老栓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将成为这场检验最直接的,也是唯一的裁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