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立刻上前,检查了切口敷料和引流管,确认一切稳妥。沈墨轩也迅速但轻柔地,开始逐一将老栓身上的银针取出。每取出一针,他都用无菌棉球轻轻按压针孔片刻。取针的过程很快,当最后一枚银针从太冲穴取出时,老栓也恰好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起初是涣散、茫然、充满痛苦的,但很快,聚焦在了围在床边的白大褂和沈墨轩那身深色长袍上。巨大的恐惧和残留的剧痛让他呼吸急促起来。
“别动,老栓兄弟。”沈墨轩用中文温言道,声音虽然沙哑却清晰有力,“手术很成功,你肚子里的坏东西已经取出来了。现在会疼,但那是伤口疼,不是之前要命的疼。忍着点,慢慢呼吸。”
他的话仿佛有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老栓死死地盯着沈墨轩,又看看旁边面色冷峻但眼神不再那么咄咄逼人的哈里斯(尽管他认不出),急促的呼吸竟然真的慢慢平复了一些,虽然身体仍因疼痛而微微颤抖。
“送特护病房。”哈里斯最后看了一眼监护仪上开始回升但尚算平稳的数值,做出了决定。“继续静脉补液,监测生命体征每小时一次,记录引流量和尿量。注意体温变化。沈先生……”他转向沈墨轩,“关于您之前提到的术后调理方案,我们稍后在病房详谈。”
沈墨轩点头:“好。”
平车再次被推来。众人小心翼翼地将老栓移上平车。当平车被推出手术室,穿过那扇厚重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时,走廊里昏暗的灯光和焦急等待的工友们模糊的面孔涌入视野。
手术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哈里斯留在最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独自站在空旷下来的手术室中央。无影灯已经调暗,但那片炽白似乎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印记。他环顾四周:安静下来的器械,残留着气味与痕迹的空气,地上零星的血滴和水渍。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手术台上那已经更换的、洁白却空无一物的橡胶垫上。
那里,刚刚躺着一个几乎注定要死的人。现在,那个人被推走了,带着一个刚刚缝合的伤口,和一份渺茫却真实的生机。
他想起沈墨轩那些关于“气”、“经络”、“扶正祛邪”的言论,想起那些细小的银针,想起患者异常平稳的体征,想起切开皮肤时那顺畅的阻力感,想起自己在那关键一刻不由自主提出的问题……
这一切,与眼前这间标准化的、他无比熟悉的西方手术室,是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诡异地协同作用了。
他缓缓脱下沾有汗渍的手术衣,扔进待处理的污衣桶。然后,他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用力搓洗着脸和手臂,仿佛要洗去的不仅仅是汗水和疲惫,还有那种认知受到冲击后带来的、微妙的眩晕感。
当他用毛巾擦干脸,抬起头,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那双依旧锐利、却似乎多了些什么难以名状东西的眼睛时,他知道,今夜这台手术,改变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中国苦力的命运。
它也在他——哈罗德·詹姆斯·哈里斯医学博士——那由科学与理性构筑的坚固世界里,撬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光芒尚未涌入,但风,已经吹了进来。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深吸一口气,推开手术室的门,走向灯光昏暗的走廊,走向那个仍充满未知的特护病房,走向与那位中国医生尚未结束的对话。
手术室重归寂静与黑暗。只有空气里残留的气味,和那盏已经熄灭的红色指示灯,默默见证着刚刚过去的一切。而“成功的缝合”,缝合的不仅是一个腹部的切口,也勉强缝合了两个遥远医学世界之间,一道偶然相遇的罅隙。尽管这缝合依然脆弱,布满张力,但它毕竟,存在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