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济医院的门廊下,初夏的阳光终于挣脱了连日的阴霾,变得有些晃眼。空气里海河的湿气与城市特有的煤烟味依旧,但今天,似乎还混杂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带着期盼与忐忑的躁动。
赵老栓穿着他那身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但被医院杂役帮忙清洗干净的粗布褂子,由工头吴大勇搀扶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迈出了医院那扇厚重的、漆色斑驳的大门。他的脚上是一双吴大勇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半新不旧的布鞋,踩在门外的石阶上,有些虚浮,仿佛还不习惯承受身体的重量。
他站定了,眯起眼,适应着门外比病房里强烈得多的光线。阳光洒在他脸上,那张曾经被高热和剧痛折磨得扭曲、后又因失血和虚弱而惨白如纸的脸,此刻依旧清瘦,颧骨突出,但皮肤下有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血色。更重要的是神情——那双眼睛,曾经充满了濒死的恐惧与空洞,如今虽然仍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却清亮了许多,像被雨水洗过的石子,映照着真实世界的天光。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医院外的空气,尽管这空气并不清新,却带着“自由”与“生还”的味道。
吴大勇和其他几个工友围在他身边,一个个脸上都堆着憨厚而激动笑容,想伸手去扶,又怕碰疼了他,手足无措的样子。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闻讯赶来的、相熟的码头苦力和街坊,小声议论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洋大夫开了膛又缝上、居然活着走出来”的奇迹。
沈墨轩和哈里斯,并肩站在门廊内的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看着这一幕。沈墨轩依旧是一身简朴的深色长袍,哈里斯则是整洁的白大褂。两人都安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老栓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他们。他挣脱了吴大勇的搀扶——动作很慢,但很坚决——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推开试图再次扶住他的工友,一步,两步,三步……虽然脚步踉跄,身体微微摇晃,但他坚持着自己,朝着两位医生站立的方向,走了过来。
走到近前,距离还有三四步远,他停住了。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将他与门廊下的阴影分隔开。他抬起头,看看哈里斯那高大、严肃、带着异域气息的身影,又看看沈墨轩那沉静、熟悉、令人心安的东方面孔。
然后,这个三十多岁、在码头上扛惯了二百斤麻包、被生活磨砺得粗糙坚硬的汉子,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湿润。他没有哭出声,但那汹涌的情感显然冲垮了他所有的自制。他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老栓兄弟!”沈墨轩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使不得!”
吴大勇也急忙冲过来扶住。
老栓的膝盖没能跪下去,但他低着头,肩膀耸动着,积蓄了多日的恐惧、痛苦、绝望,以及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与感激,终于冲破了闸门。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顺着他粗糙的脸颊滚落,砸在医院门口的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沈……沈先生……哈……哈大夫……”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我……我这条烂命……是二位……二位菩萨……从阎王爷手里……硬抢回来的啊!”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看沈墨轩,又转向哈里斯,用尽全身力气,试图表达那满溢胸膛、几乎要将他撑裂的谢意:“我……我不会说话……可我晓得……没有沈先生您那一针一药……吊着我的魂……没有哈大夫您那神乎其神的刀……割掉那要命的烂肠子……我赵老栓……早就……早就烂在窝棚里了!”
他的话粗粝、直白,没有任何修饰,却比任何华丽的颂词都更撼动人心。围观的工友和街坊们,也都跟着红了眼眶,有人背过身去悄悄抹泪。
哈里斯静静地站着,脸上惯常的冷峻神色,在面对这汹涌澎湃的、最原始的感激之情时,显得有些无措,甚至微微僵硬。他听懂了翻译转述的老栓的话,也看到了那滚烫的泪水。在他过往的行医生涯中,得到过感谢,但通常是克制、礼貌,符合中产阶级礼仪的。如此直接、如此强烈、几乎带着某种宗教般虔诚的感恩表达,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他有些不自在地微微侧了侧头,但目光没有避开,灰蓝色的眼睛里,锐利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软化——那里面有一丝作为医者见证生命被挽救时的职业满足,有一丝对这种强烈情感冲击的不适应,或许,还有一丝对眼前这个中国苦力顽强生命力的、不自觉的敬意。
沈墨轩的眼眶也有些发热。他更能理解老栓此刻的心情。他轻轻拍了拍老栓扶着自己胳膊的手背,温声道:“老栓兄弟,快别这么说。医者本分,便是治病救人。你能闯过这一关,是你自家命不该绝,求生之志坚定。我与哈里斯博士,不过是尽了医家之责,因缘际会,合力助你罢了。如今既已出院,回去后定要好生将养,按时服药,循序渐进,切不可劳累。我给你开的那些调理方子,需再服半月,饮食务必要清淡温热。”
他的嘱咐细致而恳切。
老栓用力点头,眼泪还在流:“我记下了,记下了!沈先生的话,就是圣旨!我一定照办!”
这时,吴大勇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粗布帕子紧紧包裹着的小包,双手捧着,走到沈墨轩和哈里斯面前,脸上带着窘迫和坚决:“沈先生,哈大夫,我们……我们这些穷苦力,没啥能拿得出手的。这是……这是兄弟们凑的一点心意,知道远远不够诊费和药钱,更别提报答救命的大恩……就当……就当是给二位添壶茶,表表我们的心……” 布包打开,里面是皱皱巴巴、面额不一的几张纸币和一些铜板,显然是他们竭尽所能凑出来的。
沈墨轩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他伸手将布包轻轻推回:“工头大哥,万万不可。我早说过,此次诊治,分文不取。哈里斯博士所在的医院,也有减免贫苦患者费用的章程。你们的钱,留着给老栓兄弟买些营养吃食,补补身子,比什么都强。”
哈里斯也通过助手,表达了类似的意思:“医院方面,已根据情况做了费用减免。你们的感激,我们收到了。钱,拿回去。”
吴大勇和其他工友还要再推让,被沈墨轩坚决制止了。他们只好讪讪地收回布包,脸上的感激之情却更浓了。
老栓在工友的搀扶下,再次向两位医生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次,沈墨轩没有再拦。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