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医界的波澜
津门中医界的震动，远比市井更加剧烈和复杂。回春堂这几日门庭若市，但来看病的人少了，来打探消息、表示关切（或别有用意）的人多了。沈老大夫“沈一贴”端坐堂前，面对各路或明或暗的探询，始终面色沉静，只反复说一句：“医者治病救人，墨轩不过是做了医家该做之事。” 但老人眉宇间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那里面有担忧，也有不易察觉的、对儿子敢为天下先的一丝复杂骄傲。
支持和钦佩沈墨轩的开明医家自然有之。他们或私下致信表示赞赏，或公开撰文，认为此举是“师夷长技以自强”在医学上的体现，是为中医面对急重症探索新路。一位曾留学日本、接触过西医的老中医在友人间感叹：“墨轩此子，胆识过人。西医外科于急症确有立竿见影之效，我中医长于调理扶正，若能取长补短，未尝不是患者之福，医学之进。”
但反对和抨击的声音更为汹涌。
“数典忘祖！沈墨轩此举，名为汇通，实为投降！”
“针灸乃神圣之术，岂能与屠夫之刀为伍？此风一开，国粹危矣！”
“他沈家要博名声，何须拉上洋人，辱我中医门楣？”
几家素与回春堂不睦或有学术分歧的医馆，甚至开始串联，酝酿发表联署公开信，谴责沈墨轩“背离中医正道”，要求中医公会“予以规诫”。更有甚者，开始散布流言，称沈墨轩用的是“巫术”，与洋人勾结是为了“用中国人试药试刀”。
而在北洋医学院及部分西医院所里，讨论同样热烈。激进的西医派对沈墨轩的参与嗤之以鼻，认为那不过是“安慰剂效应”和“巧合”，患者恢复快主要归功于哈里斯精湛的手术和现代无菌原则。但一些思想开放、或接触过中医文献的西医，则开始认真思考那些“异常数据”背后的意义。医院内部甚至发生了几次小范围的辩论。
四、洋人圈的侧目与疑虑
英租界俱乐部里，此事也成为晚餐后的谈资。
“哈里斯这次可出了大风头，不过居然和一个‘草药医生’合作，实在有些掉价。”一位洋行经理晃着白兰地酒杯说。
“我听说那个中国年轻人很不一般，家族世代行医，而且哈里斯似乎很认可他的……辅助效果。”领事馆的副领事消息更灵通一些。
“效果？什么效果？心理作用吗？”德国医生依旧不以为然，“外科是科学，不是魔术。哈里斯这是被东方神秘主义迷惑了。如果所有人都以为扎几针、喝点树皮草根就能代替手术和抗生素，我们在中国医疗上的权威和努力会受到严重挑战。”
“但如果……真的有效呢？”有人轻声问。
谈话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如果有效，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西方医学并非唯一正确的体系？意味着他们需要重新评估那些被他们视为“落后”的本地实践？这种认知上的潜在挑战，让一些人感到隐隐的不安。
五、“传奇组合”的诞生
无论上层如何争论、医学界如何分裂，在津门老百姓的口耳相传和报纸的持续渲染下，“哈里斯与沈墨轩”已经不再仅仅是两个医生的名字，而是迅速演变成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符号性组合。
人们赋予了这个组合种种想象：
有人说，哈里斯是得了西洋“解剖真传”的“洋华佗”，沈墨轩是得了黄帝“针灸秘术”的“今扁鹊”，二人联手，可活死人肉白骨。
有人说，这是“西学为用，中学为体”的完美体现，洋人的刀解决急症，中国人的药调理根本。
在茶馆说书人的嘴里，故事被演义得更加夸张离奇，加入了“沈墨轩夜观星象定穴位”、“哈里斯刀劈阑尾如闪电”等虚构情节，听得人如痴如醉。
这个“传奇组合”的诞生，满足了乱世中人们对“奇迹”的渴望，对“融合”的模糊期待，也折射出那个时代中西碰撞、新旧交替的复杂心态。人们未必真的理解手术和针灸的原理，但他们记住了结果：一个快要死的苦力，被一个洋大夫和一个中国大夫一起救活了，而且好得飞快。
沈墨轩和哈里斯本人，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名所包围，陷入了各自的困扰。沈墨轩的回春堂外，常有不速之客窥探，或慕名而来求医问药者激增，其中不少是抱着猎奇或试探的心态。哈里斯在广济医院，也发现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甚至有一两家其他报馆的记者试图采访他，都被他冷着脸拒绝了。
他们因一个病例而被意外地捆绑在一起，推到了时代聚光灯下。手术室里的短暂协作已经结束，但由此引发的震动，才刚刚开始席卷津门，并必将以某种方式，反过来影响他们未来的道路。
津门震动了。震动的不只是医学界，更是人们固有的观念、阶层间的壁垒，以及对于生命、健康、中西文化关系的深层认知。“哈里斯与沈墨轩”，这两个名字连同那个苦力赵老栓的故事，成为了这个初夏，天津城最炙手可热、也最耐人寻味的话题。传奇已诞生于市井，而传奇中的人物，却不得不开始面对成名之后更为复杂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