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清晨。海河上的薄雾还未散尽,报童尖利而急促的叫卖声,便像一把把锋利的剪刀,划破了津门各个街区的宁静。
“看报看报!惊天奇闻!洋大夫联手中国神医,剖腹开膛救回垂死苦力!”
“《津门白话报》号外!哈里斯与沈墨轩创造医学奇迹!”
“中西医首度合作大获成功!码头工人赵某死里逃生!”
“快来看洋刀与银针如何共舞!独家揭秘手术室内幕!”
油墨未干的报纸被塞进一双双或好奇、或惊疑、或兴奋的手中。标题字号大得吓人,还配着简陋却夸张的木刻版画插图——一幅是穿着白大褂、高鼻深目的洋人举着手术刀,另一幅是长袍中国先生手持银针,两人中间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劳动者。尽管画工粗糙,但传达的意思足够震撼。
一、报章的喧嚣
《津门白话报》的编辑部里,弥漫着通宵工作后的烟草味和油墨味,也弥漫着一种打了胜仗般的亢奋。主编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用力拍打着还散发着印刷机余温的报纸。
“卖疯了!一早就加印了两次!”他兴奋地对同样疲惫却满脸红光的见习记者小刘说,“你这次立了大功!这消息抓得太准!哈里斯……沈墨轩……中西医合作……垂死苦力被救活……每一个词都是卖点!”
小刘的文章占据了头版大半篇幅。标题就是他主编拟定的那个极具煽动性的:《洋刀与银针:津门首例中西医合作手术现场直击,是救赎还是背叛?》。文章内容经过了一夜的精心润色和夸张渲染:
“……广济医院英籍外科圣手哈里斯博士,以惊人之魄力与神乎其技,为垂死苦力剖腹割除溃烂肠痈;而回春堂少东家、津门青年名医沈墨轩,则以中华古老针灸之术与神奇汤药,从旁辅佐,固本培元,稳住患者一线生机。手术室内,但见刀光闪闪,银针颤颤;手术室外,工友悬心,闻者动容……历经三小时惊心动魄之搏斗,终将患者从鬼门关前生生拉回!术后,该苦力恢复神速,三日即可下地,实乃医学界罕见之奇迹!此举究竟为中西医汇通开创崭新纪元,抑或仅为特例侥幸?背后又蕴含何等深意?且看本报后续追踪……”
文章充满了戏剧性的描写和设问,虽然细节不尽准确(比如“三日下地”略有夸张),但核心事实无误,且牢牢抓住了公众最感兴趣的中西对比、生死奇迹、名人效应等元素。
相比之下,《华北医学月刊》的报道则严谨克制得多,刊登在学术动态栏目,标题为《一例重症阑尾炎穿孔患者术后异常快速恢复的临床观察及其中医辅助治疗情况简述》。文章客观陈述了患者病情、手术过程、术后引入针灸及中药“大黄牡丹皮汤”加减方治疗的情况,以及观察到的快速恢复数据(体温、肠功能、切口愈合等)。文章最后谨慎地评论道:“此个案显示,在特定条件下,传统中医的某些方法(如针灸、特定方剂)或可作为现代外科手术之辅助,对患者术后恢复产生积极影响。其作用机制有待进一步科学探讨。此案例为中西医在急症领域的协作提供了一个难得的观察样本。”
然而,在公众领域,严谨的学术文章远不如煽情的白话报道有市场。“哈里斯与沈墨轩”这两个名字,以及“洋刀加银针救活开膛人”的传奇故事,通过《津门白话报》这类大众媒体的渲染,像野火一样在天津卫的街巷间迅猛燎原。
二、街巷的沸腾
“三友茶馆”再次成了消息传播和争论的中心。栓子眉飞色舞,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向茶客们添油加醋地复述着从报纸上看来的、以及他自己脑补的情节:“……好家伙!那洋大夫的刀,快得只见寒光!那沈先生的针,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往身上一扎,嘿,那疼得打滚的苦力立马就消停了!俩人一个主外,一个安内,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最后你们猜怎么着?那切下来的烂肠子,足有半尺长,流着脓!可人愣是给救活了!这才几天,都能自己走道了!”
茶客们听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了不得!真了不得!这沈家少爷,平日里看着斯文,没想到有这般胆识和手段!”
“洋人的刀法竟如此厉害?开膛破肚还能活?”
“关键是合在一块儿用了!这就叫……叫什么来着?中西合璧!”
也有老派人物摇头叹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让洋人动刀,总非正道。沈家小儿此举,福祸难料啊。”
在漕运码头、在人力车夫聚集的街角、在菜市场,苦力、车夫、小贩们谈论此事时,则带着更直接的关切与隐隐的希望。
“老栓真活了?还这么快就能动?”
“沈先生是好人,他的针和药管用!”
“那洋大夫……看来也不全是害人的?”
“要是真的……以后咱们这样的人得了急症,是不是也多条活路?”
赵老栓的存活与快速康复,对他们这些随时可能被一场急病或工伤击倒的底层劳动者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奇闻,更是一束微弱却真实的光亮——原来,那可怕的“绞肠痧”,未必一定是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