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林怀仁信中的话:“凡开新局者,必承旧势力之重压……坚信吾道不孤,前途可期。”
“吾道”……我的道路是什么?仅仅是做一个合格的、受人尊敬的传统中医吗?还是如林怀仁所言,在时代巨变的浪潮中,去探索一条既能保住国粹精髓、又能汲取他山之石以造福患者的“汇通”之路?赵老栓的案例,不正是一次微小却成功的尝试吗?如果因为畏惧压力就退缩、就掩盖,那这次尝试除了救活一个人,还有什么意义?它本可以成为一块“破冰之石”,难道要任由它沉入水底,被遗忘的淤泥掩埋?
不。沈墨轩心中的文人风骨与医者担当,在压力下反而被淬炼得更加清晰。他知道,真正的坚守,不是固守旧垒,而是在看清方向后,即便荆棘满途,也要走下去。他需要做的,不是辩解,不是争吵,而是将这次经历,以最严谨、最翔实的方式呈现出来,交给时间去检验,交给同道去评说。
三、决心交汇:严谨的公开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在承受各自压力的顶峰,两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出口:公开。不是通过报纸的渲染,不是通过口耳相传的传奇,而是以医学界内部认可的、最严谨的形式,将这一完整病例公之于众。
是哈里斯先提出的。在一次例行的、关于老栓后续调理的简短交流后(老栓已出院,但沈墨轩仍在跟进),哈里斯没有像往常那样结束谈话,而是迟疑了一下,用他那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些什么的语调说:
“沈先生,关于赵的病例,我整理了一份详细的记录,包括术前、术中、术后的所有客观数据,并与过往类似病例进行了对比。”
沈墨轩抬眼看他,等待下文。
“我认为,”哈里斯继续,目光直视沈墨轩,“这些数据本身,具有医学价值。它们记录了一种……不寻常的术后恢复轨迹。无论人们如何看待你我的合作,这些数据是客观存在的。”
沈墨轩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一动:“哈里斯博士的意思是……”
“我打算,”哈里斯清晰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手术方案,“以我们两人的名义,撰写一份详细的病例报告。完全基于事实和数据,描述病情、手术过程、你所采用的中医干预措施(包括针灸取穴、手法、中药方剂及调整)、以及全部的监测结果。不做过多理论阐释,不做倾向性结论,只呈现事实。然后,将其提交给一份具有同行评议性质的医学期刊,比如《中华医学杂志》(英文版)或《柳叶刀》的通讯栏目。”
他顿了顿:“这会引来更多的审视,甚至更严厉的批评。但至少,它将讨论拉回到事实和数据的层面。你……愿意署名吗?”
沈墨轩几乎没有犹豫。他迎着哈里斯的目光,缓缓点头,语气郑重:“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此病例之意义,正在于其完整性与特殊性。以事实与数据示人,乃最端正之态度。无论毁誉,问心无愧。”
两人的决定,在平静的对话中达成。没有热血沸腾的誓言,没有惺惺相惜的感慨,只有一种基于对事实的尊重和面对压力的共同反弹而催生的、冷静而坚定的专业共识。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开始了紧密的合作——不是为了手术,而是为了书写。哈里斯提供了全部的病历记录、手术记录、生命体征图表、实验室数据(尽管简陋)以及他精心制作的对比分析。沈墨轩则详细撰写了中医诊断依据、针灸介入的详细方案(取穴、进针角度深度、行针手法、留针时间)、中药方剂的组成、剂量、煎服方法及调整思路,并尽可能用对方能理解的语言解释其背后的理论依据(如“清热化瘀”、“扶正固脱”等)。
写作过程本身,就是一次深入的、超越手术台的中西医对话。他们反复核对细节,讨论如何准确描述那些模糊的中医概念,如何客观呈现中药可能的作用而又不夸大其词。有时会争执,比如对某个体征变化的中西医归因解释;但更多时候,是一种奇异的、建立在共同目标(呈现真实病例)之上的默契与相互妥协。
当最后一稿完成,那份以中英文双语并列、数据表格清晰、描述客观克制的病例报告静静躺在桌上时,哈里斯和沈墨轩再次对视一眼。他们都清楚,这份报告一旦寄出,就如同将一枚精心制作的、蕴含着争议种子的标本,投向了国际医学界的陈列柜。它可能被忽视,可能被嘲笑,也可能引发更激烈的辩论。
但无论如何,他们决定不再沉默,不再回避。压力没有压垮他们,反而将他们推向了共同的决心:以最严谨的方式,为这个救活的性命,也为这次破冰的尝试,留下一份经得起时间审视的记录。
窗外,津门的夏日喧嚣依旧。而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后来转移到了回春堂一处安静的书房)里,一场无声的、却可能影响深远的“联合发布”,已经准备就绪。决心已定,只待投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