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如同海河夏季悄然上涨的潮水,无声无息,却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逐渐漫过堤岸,浸湿了鞋履,带来冰冷而滞重的触感。对于哈里斯与沈墨轩而言,这压力的质地却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真实而迫人。
一、哈里斯的抉择:沉默中的逆流
哈里斯的世界,是清晰、有序、由规则和权威构筑的。他习惯于掌控,无论是手术刀下的组织层次,还是医院内的运行流程。然而,自赵老栓病例引发关注以来,这种掌控感正悄然流失。
院长,那位永远面带温和微笑、却能在不动声色间施加影响的英国教会人士,再次“邀请”哈里斯到他的办公室喝下午茶。精致的骨瓷茶杯里,红茶氤氲着热气,院长的语调也如同这茶雾般柔和,却字字清晰:
“哈里斯博士,您最近的成就……嗯,或者说,那个非常独特的病例,引起了广泛的兴趣。这是好事,说明了我们广济医院在医疗创新方面的努力。” 他顿了顿,用银匙轻轻搅动红茶,“不过,您知道的,医学是严谨的科学,任何新的尝试,尤其是涉及到不同……医学体系之间的协作,都需要格外谨慎地评估和呈现。教会方面,还有一些本地的赞助人,都表达了一定程度的……关切。他们担心,过于强调非正统方法的辅助作用,可能会……模糊我们医院作为现代医学灯塔的清晰形象,甚至引发不必要的争议,影响我们在这里的长期工作。”
话说得委婉,但哈里斯听懂了。教会的“关切”,赞助人的“疑虑”,其核心是希望他低调处理此事,最好让这阵风潮尽快过去,不要将广济医院拖入中西医争论的漩涡中心。院长希望他“谨慎地评估和呈现”,潜台词或许是:淡化沈墨轩和中医的作用,将成功主要归功于规范的外科手术和上帝的恩典。
紧接着,是来自同行更具攻击性的压力。一封措辞“礼貌”却暗藏机锋的信件,从北平某着名教会医院的外科主任处寄来。信中先是客套地恭维了哈里斯的手术技艺,随后话锋一转:“……然而,听闻阁下在术中及术后引入了本地传统医学的某些手段,并似乎认可其效果,弟与诸同仁闻之皆感讶异。窃以为,外科之神圣,在于其纯粹的科学基础与可验证之流程。引入未经现代科学严格检验之方法,恐有损外科医学之严谨声誉,亦可能误导公众及后学。不知阁下是否备有详实可靠之对照数据,足以排除安慰剂效应及个体差异,以证实那些传统手段之独立效用?若无,则此番‘合作’之报道,恐将沦为坊间猎奇之谈,反为科学医学徒增困扰……”
这封信,像一根冰冷的探针,直刺哈里斯作为科学家的职业尊严。它质疑的不仅是方法,更是他的判断力和职业操守。与此同时,医院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一些原本对他敬畏有加的年轻医生,眼神中多了些复杂的意味;护士长安德森虽然执行命令一如既往,但偶尔掠过沈墨轩曾站立位置的漠然一瞥,也泄露了她内心的保留。
哈里斯感到一种被围困的窒息。他可以冷脸拒绝访客,可以无视街谈巷议,但他无法忽视来自教会管理层和学术同行的正式压力。他们代表着他在这个国家赖以立足的体制与专业网络。屈从于压力,淡化甚至否定沈墨轩的贡献,将一切归功于西医?这违背他亲眼所见的数据和最基本的诚实。更重要的是,那仿佛是对那个中国医生专注神情和那些细密数据的一种背叛,尽管他未必愿意承认这种感受。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的时间更长了。烟斗里劣质烟草的气味愈发浓重。墙上那张阑尾解剖图旁,如今并排贴着他手绘的赵老栓术后恢复数据曲线与历史病例的对比图。那刺眼的差异,像无声的嘲讽,也像固执的宣言。
退缩吗?不。哈里斯骨子里有一种苏格兰高地人般的倔强和对自己专业判断的绝对自信。压力非但没有让他屈服,反而像一块燧石,擦亮了他心中某种更为纯粹的东西——对“真相”和“事实”近乎偏执的尊重。如果数据是真实的,如果现象是客观存在的,那么无论它多么不符合现有理论,多么挑战固有认知,都必须被正视、被记录、被分析。掩盖或扭曲事实,才是对科学精神最大的背叛。
一个念头,在他反复审视那些对比图表时,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决。
二、沈墨轩的坚守:荆棘中的独行
沈墨轩面对的压力,则更为直接、更为人情化,也更具“中国特色”。
父亲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沈老大夫“沈一贴”这几日几乎不再踏入前堂,整日待在后院书房,或是对着祖传的医书发呆,或是长时间凝视着庭院里那株老梅树。饭桌上,父子俩相对无言,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沈墨轩知道,父亲承受着来自老友、同行乃至整个津门中医传统势力无声的质询与失望。父亲没有斥责他,但这种沉重的沉默,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回春堂,也压在沈墨轩的心头。
外界的攻讦则公开得多。继魏大夫之后,又有两位在津门颇有声望的老中医“路过”回春堂,“顺便”进来“看看世侄”。言语间,或痛心疾首于“国粹沦丧”,或语带讥讽地“请教”针灸如何能与外科刀斧“同流”。更有一份措辞激烈的“公开信”草稿在部分医馆间流传,虽未正式签署散发,但其内容已然传到沈墨轩耳中,指责他“阿附洋技,自堕家声”,要求中医公会“肃清风气”。
甚至,连一些平日受过沈家恩惠、信赖回春堂医术的街坊老顾客,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些疑虑和疏远。一次出诊归来,他清晰地听到巷口几个妇人低声议论:“……沈家少爷本事是大的,可跟洋人搅在一起,总让人心里不踏实……”“就是,那开膛破肚的事,听着就吓人,怕是损阴德的……”
文化血脉的牵绊、师友同仁的不解、街坊邻里的异样眼光,如同无数根细密的荆棘,缠绕着他。这比面对一个危重病人更让他感到疲惫和孤独。他能想象,远在上海的林怀仁或许也经历过类似的境遇,但此刻身临其境,方知其中滋味。
退缩吗?回到熟悉的、安全的、被认可的“纯正”中医道路上,对外科敬而远之,对这次合作三缄其口,让时间冲刷掉这段“不光彩”的记忆?
这个念头也曾闪过。但每当他闭上眼,赵老栓从剧痛扭曲到渐渐平静的面容,从濒死青灰到浮现一丝血色的脸庞,以及那句“华佗与白求恩一起救了我的命”的朴实话语,就会清晰地浮现。还有哈里斯在手术台前那专注到极致的侧影,和最后查房时,看向他手中那份对比数据表格的、混合着困惑与探究的锐利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