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秋,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意味深长。什刹海的水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寒雾,岸边的垂柳叶缘已染上焦黄。晨光穿过稀疏的枝桠,落在“北平国医学院”那朱漆斑驳的大门和青灰色的院墙上,给这座略显古旧的学府镀上一层温煦而肃穆的金边。这里是北方中医教育的重镇,汇集了来自各省的年轻学子,他们在此研习《内经》《伤寒》,背诵汤头歌诀,锤炼望闻问切的基本功,沉浸于千年岐黄之学的海洋中。
然而,这个秋天的清晨,学院最大的那间阶梯教室里,气氛却与往常背诵经典的嗡嗡声不同。能容纳百余人的教室几乎座无虚席,过道里还加了凳子。学生们——有穿着朴素长衫的,也有少数着学生装、剪短发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目光不时瞟向讲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好奇、期待、甚至是一丝躁动不安的气息。
他们等待的,不是某位皓首穷经的老教授,而是来自天津的年轻医师,沈墨轩。关于他“与洋人合作开刀救活垂死苦力”的传闻,早已随着报纸和口耳相传,在北平的中医圈子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钦佩者有之,不解者有之,嗤之以鼻者更有之。如今,他应学院几位开明教授之邀,前来做一次专题讲授,题目赫然写着:“从一例肠痈危证论中西医协作之可能与要点”。
这在以“保存国粹、弘扬正统”为宗旨的国医学院,不啻为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
钟声响起,嘈杂声略微平息。教室侧门打开,沈墨轩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干净的深灰色长袍,手里提着的不是医箱,而是一个略显沉重的牛皮公文包。他的步伐平稳,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和那些年轻而复杂的眼神,有探究,有怀疑,也有热切。他走到讲台后,将公文包放下,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向台下微微欠身行礼。
“诸位师长,各位同学,”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在教室里传开,带着津门口音特有的沉稳力道,“今日蒙学院不弃,容墨轩在此赘言,实感惶恐。所论者,非敢标新立异,更非离经叛道,仅是就一亲身经历之临床案例,汇报心得,抛砖引玉,供诸位批评探讨。”
开场白谦逊而直接,稍稍平息了一些质疑的目光。
他转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大幅的图表和几张放大的照片,用图钉仔细地固定在讲台后的黑板上。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手术场景(局部特写,避开了血腥画面)和患者术前术后腹部的轮廓对比。图表则是哈里斯精心绘制的那套生命体征曲线对比图,红蓝线条交错,差异一目了然,上面还标注着英文术语和中文简要注释。
“此患者,赵某,天津码头苦力,”沈墨轩指着图表,开始讲述,“病发时,右下腹剧痛如绞,高热神昏,脉象沉数促结,腹硬如板。依吾等诊断,乃‘肠痈’之极期,热毒壅盛,腐肉成脓,已然‘内陷’之势,危在顷刻。”
他用简洁的中医术语描述了病情之凶险,台下许多学生露出凝重神色,他们能从这描述中感受到那种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
“当是时也,”沈墨轩话锋一转,“若纯依常法,内服清热解毒、活血排脓之剂,或外敷药散,恐鞭长莫及,缓不济急。患者正气已衰,恐难待药力深入病所,毒已攻心。” 他坦诚了传统疗法在此等危重情况下的可能局限,这让一些老成持重的学生微微皱眉。
“故而,经与患者工友恳谈,并征得患者残存意识之间意,”他继续道,语气平静无波,“决定延请广济医院之英籍外科医师哈里斯博士,为患者施行剖腹之术,直接切除溃烂化脓之阑尾,引流腹腔脓毒。此即西医所谓‘阑尾切除术’。”
“剖腹”二字出口,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尽管早有耳闻,但亲耳听到一位中医如此平静地讲述借助外科手术,对许多学生而言,仍是强烈的冲击。
沈墨轩没有理会术前术后之部分影像与数据记录。诸君请看,”他的手指顺着图表上那条红色的曲线移动,“此线为患者赵某术后之体温变化,自39度余,在24小时内陡降至38度以下,随后平缓恢复。而这几条蓝色曲线,为以往类似危重程度、仅经西医手术及常规支持治疗之患者恢复轨迹。差异,可谓显着。”
图表无声,但红蓝曲线之间的巨大鸿沟,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视觉冲击力。一些原本不以为然的学生,也禁不住伸长了脖子,仔细观看。
“然则,”沈墨轩提高了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手术虽去其病灶,犹如大禹治水,疏浚主干。然洪水过后,遍地狼藉,堤防虚弱,若不再加巩固调理,恐有溃决之虞。此即患者术后之状态:大邪虽去,余热未清;瘀血留滞,腑气未通;更兼手术本身耗伤气血,元气大亏,呈气阴两虚之候。”
他回到了中医的语境,用熟悉的病机术语分析术后状态,这让许多学生感到亲切,也隐约抓住了他思路的脉络。
“因此,在整个治疗过程中,中医并非无所作为,或仅居‘旁观’之位。”沈墨轩的语气变得坚定,“其角色,可概括为三:术前术中‘安内固本’,术后‘清余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