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哈里斯重新评估中医价值的,是他开始自己的研究之后。当他决定在天津开设自己的诊所,专注于罕见自身免疫疾病时,陈教授成了他的顾问和合作伙伴。
研究李氏综合征的最初阶段,他们尝试了纯西医方案:免疫抑制剂、生物制剂、最新的靶向治疗。对部分患者有效,但总有大约30%的患者反应不佳。这些“难治性”患者成了他们的挑战。
“让我们换个思路,”陈教授在团队会议上建议,“西医看到的是过度活跃的免疫系统攻击自身组织。中医看到的是‘正邪相争’,正气不足或通路阻滞导致病邪滞留。”
哈里斯当时很怀疑:“理论很美,但具体怎么做?”
陈教授提出了一个整合方案:在标准免疫抑制治疗基础上,增加旨在“扶正祛邪”的中药配方,配合调节特定经络的针灸。方案设计得非常谨慎,每种干预都有明确的预期作用和安全性评估。
结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在十二名难治性患者中,九人出现显着改善。但更让哈里斯震惊的是改善的模式:不仅实验室指标好转,患者的整体状态——精力、睡眠、情绪、生活质量——同步提升,而且提升的程度超过了单纯指标变化所能解释的范围。
“这不符合西医的预期,”哈里斯在数据分析时对陈教授说,“按照药理学模型,免疫抑制剂降低炎症指标,患者感觉好一些。但这里的情况是:患者的整体改善似乎领先于指标变化,而且涉及多个看似不相关的方面。”
陈教授的回答简单而深刻:“因为你们看的是树,我们在看森林。免疫指标是森林中的几棵树,但患者的感受是整个生态系统的状态。”
这句话成了哈里斯思想转变的关键。他开始意识到,现代医学在追求精确性、特异性的过程中,可能丢失了某种整体性视角。而中医,尽管其理论框架与现代科学语言不同,却保留了这种整体观。
艾莉森的采访已经进行了两个半小时,录音设备已经换了第二块电池。她注意到哈里斯在讲述这些经历时,语气不是狂热皈依者的激情,而是科学家发现新大陆时的谨慎兴奋。
“所以现在您完全接受了中医理论?”她问。
哈里斯笑了:“不,我仍然有很多疑问和保留。比如中医理论中的某些具体对应关系——五行配五脏、经络的具体解剖基础——这些需要更多现代研究验证。我反对的是两种极端:一种是全盘接受,把传统经典当作不可质疑的真理;另一种是全盘否定,因为不符合现有科学范式就拒绝探索。”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笔记:“这是我过去八年的临床观察记录。左边是按西医框架的记录:实验室数据、影像学发现、症状评分。右边是按中医框架的记录:舌象脉象、寒热虚实、气血状态。最初几年,两边几乎是独立的,我看不到明确的关联。”
他翻到中间部分:“但大约从第四年开始,我开始看到模式。当患者出现某种中医描述的证型时,往往对应着特定的实验室指标组合。当中医干预后证型改善时,实验室指标以可预测的方式变化。”
艾莉森凑近看,笔记上密密麻麻,有数据、图表、手写的思考。“所以您在寻找中西医之间的相关性?”
“不仅仅是相关性,是相互翻译和验证的可能性,”哈里斯眼睛发亮,“这可能是最激动人心的部分:中医的宏观观察可能为西医的微观研究提供新的方向;而西医的精密测量可能为中医的经验描述提供客观基础。”
他翻到最近的一页,上面是李氏综合征患者的分析:“比如我们现在观察到,中医诊断为‘湿热蕴结证’的患者,其肠道菌群组成有特定模式,血清中某些代谢产物水平异常。当我们用清热利湿的中药干预后,不仅症状改善,菌群和代谢产物也趋于正常。这不是替代西医,而是增加了一个理解层面。”
采访接近尾声时,艾莉森问了一个更个人的问题:“这种转变对您作为医生的身份认同有什么影响?您还认为自己是西方医生吗?”
哈里斯沉思良久。窗外,天津的黄昏悄然降临,街道上亮起温暖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