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册一页页翻过,像是翻开一部中国中西医结合的百年简史。照片里的人物从穿长衫到穿白大褂,背景从简陋的诊室到现代化的医院,不变的是那种探索的神情。
“到了我们这一代,”沈墨轩合上相册,“有了更好的条件,有了国际交流的机会。哈里斯医生的加入,是水到渠成。没有父辈的开拓,师辈的积累,就不可能有今天的合作。所以我说,此非我一人之功。”
四
视频会议安排在午后。诊所的小会议室里,屏幕连通了伦敦、苏黎世和波士顿。三位欧洲专家——英国皇家医学院的威廉姆斯爵士、瑞士免疫学研究所的莫勒教授、哈佛医学院的陈莉莉博士——同时出现在分屏上。
威廉姆斯爵士开门见山:“沈教授,我对你们论文中的中医理论部分特别感兴趣。您如何将‘湿热蕴结’这样的中医证型,与现代免疫学指标关联起来?”
沈墨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请林静展示了一组图表。这是他们近三年积累的数据,将二百余例自身免疫病患者的舌象、脉象、症状群,与实验室指标进行相关性分析。
“我们不做简单的对应,而是寻找模式,”沈墨轩解释道,“比如,被辨为‘湿热蕴结证’的患者,其舌苔黄腻、脉滑数的程度,与血清IL-6、TNF-α水平呈正相关,与调节性T细胞比例呈负相关。这不是说中医的‘湿热’就是这些指标,而是说,当人体出现这种整体状态时,免疫系统往往表现出特定的反应模式。”
莫勒教授追问:“那么中医干预是如何作用于这些模式的?是通过已知的抗炎成分,还是其他机制?”
这次哈里斯接过了问题:“我们正在做代谢组学和肠道菌群的分析。初步数据显示,清热利湿的中药不仅能降低炎症因子,还能调节肠道菌群的组成和代谢产物的谱系。这提示我们,中医可能通过多靶点、多层次的调节,恢复整个内环境的平衡。”
陈莉莉博士的问题更深入:“沈教授,您如何看待中医理论的现代化问题?有些概念,比如‘气’、‘经络’,在解剖学上找不到对应结构。”
沈墨轩微微笑了:“陈博士问到了关键。中医理论诞生于两千多年前的观察和思辨,用的是当时的语言和概念。我们不必强行用现代科学语言‘翻译’古代概念,而是应该问:这些概念描述的是怎样的生命现象?比如‘气’,可以理解为功能的流动和能量的转换;‘经络’,可能是古人发现的某种功能联系通路。用现代方法研究这些现象,可能发现新的生理病理机制。”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就像古人看到苹果落地,用‘天地吸引’来解释。后来牛顿提出万有引力,爱因斯坦进一步深化。概念在变,但描述的现象是真实的。中西医结合的意义,或许不在于证明谁对谁错,而在于共同探索更完整的人体奥秘。”
屏幕另一端,三位专家陷入了沉思。这种既不抛弃传统智慧,又不回避现代科学的立场,让他们看到了新的可能性。
五
送走记者和结束视频会议后,已是傍晚。沈墨轩叫住了准备下班的林静:“静儿,今日十五,该去拜见林师了。”
林静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每月十五,只要在天津,沈墨轩必去祭拜恩师林怀仁先生,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师徒二人坐上诊所的老式轿车,穿过渐渐亮起路灯的街道,往城西公墓驶去。车上,沈墨轩闭目养神,忽然开口:“静儿,今日那些赞誉,你怎么看?”
林静谨慎地回答:“弟子觉得,师父当之无愧。”
“错了,”沈墨轩睁开眼睛,目光清明,“若没有林师当年手把手教我辨脉,没有他带着我一个个病例分析,没有他在那些困难年月里守住中医的根脉,何来今日的我?若没有我父亲那代人开风气之先,何来中西医结合的道路?”
车窗外,天津的夜色渐浓,霓虹灯开始闪烁。这座经历过租界时期、战争、建国、改革开放的城市,像是中国近代史的缩影,层层叠叠的历史在每一个街角沉淀。
“中医讲传承,西医也讲传承,”沈墨轩缓缓说道,“但传承不是简单的传递知识,是传递一种精神——对生命的敬畏,对真理的追求,对病人的责任。哈里斯医生从英国来,带来的是希波克拉底誓言的精神;我们中医,也有‘大医精诚’的传统。这两种精神在本质上相通。”
公墓在城西的山坡上,松柏环绕。林怀仁先生的墓碑简朴,只刻着姓名和生卒年月,还有一句他生前最常说的话:“医者,意也。意在先,技在后。”
沈墨轩点燃三炷香,恭敬三拜。林静在一旁肃立。
“林师,今日有了一些进展,国际上的同行开始认真看待我们的工作了,”沈墨轩对着墓碑轻声说,如同师生对话,“但弟子深知,这只是开始。您当年说的‘中西医结合不是拼凑,是融合创新’,弟子还在摸索。”
晚风吹过松林,带来阵阵清香。沈墨轩站立良久,仿佛在聆听什么。最后,他转向林静:“静儿,知道我为什么每月必来吗?”
“尊师重道。”
“不止如此,”沈墨轩望向远方城市的灯火,“是为了提醒自己,我们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得远些,不是因为自己高大,而是因为前人筑起了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