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轩放下手中的毛笔,静静看着他:“你想学到什么程度?”
“足够让我理解中医的思维方式,能在临床中应用基础理论。”
“那不容易。中医理论体系庞大,概念抽象,而且用的是另一种语言——不仅是汉语,更是阴阳五行、气血津液这样的概念语言。”
哈里斯点头:“我知道。但如果不学,我永远只能站在岸边,看着中医这条河流淌,却不知道它的源头和走向。我想涉水而入,哪怕只是浅滩。”
沈墨轩沉默片刻,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蓝色封面的线装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磨损。《黄帝内经素问》,沈墨轩用毛笔在封面上补写了英文翻译“Yellow Eperors Inner : Basic Questions”。
“这是中医理论的源头,”沈墨轩将书递给哈里斯,“但我不建议你从头读起。对初学者来说,它太深奥。我们可以从具体的临床问题入手,在解决问题中学习理论。”
他翻开书,找到其中一页:“比如,你治疗的那个英国商人,头痛。中医怎么看?《素问·至真要大论》说:‘诸风掉眩,皆属于肝。’肝主疏泄,调畅气机。情志不畅,肝气郁结,郁而化火,火性上炎,上扰清窍则头痛。这就是理论指导临床。”
哈里斯认真听着,尽管很多概念还很陌生,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内在的逻辑——一种不同于西医病理生理学的逻辑,但同样严谨,同样能解释临床现象。
“我们从这里开始,”沈墨轩说,“每周两次,每次两小时。我先教你基础概念,然后结合具体病例。但哈里斯医生,你要做好准备——学习中医不仅是学习知识,更是学习一种不同的思维方式。这可能会挑战你已有的医学观念。”
“这正是我想要的,”哈里斯说,“如果观念不被挑战,如何能有真正的成长?”
学习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阴阳、五行、气血、津液、脏腑、经络。沈墨轩没有采用传统的诵读方式,而是结合临床实例讲解。
“比如这个患者,”沈墨轩指着病历,“西医诊断是慢性胃炎,胃镜检查显示黏膜炎症。中医怎么看?胃主受纳,喜润恶燥。患者胃脘灼痛,口干,舌红少苔——这是胃阴虚。为什么阴虚?可能是饮食不节,过食辛辣;也可能是情志化火,耗伤胃阴。治疗不仅要抗炎,更要养阴。”
哈里斯努力理解着这些概念。最困难的是“气”——这个在西医里没有直接对应物的概念。沈墨轩尝试用多种方式解释:“气可以理解为功能,是生命活动的动力。心气推动血液运行,肺气司呼吸,脾气运化水谷,肝气疏泄气机...气足则功能正常,气虚则功能减弱。”
“但如何测量‘气’?”哈里斯问。
“不能直接测量,但可以通过功能表现来推断,”沈墨轩回答,“比如脾气虚的患者,会出现食欲不振、腹胀、便溏、乏力。这些症状群,就是‘脾气虚’的表现。中医的诊断,是通过外在表现推断内在状态。”
这种“黑箱理论”式的思维,让哈里斯感到既困惑又着迷。现代医学追求打开黑箱,看到里面的精确机制;中医则通过输入输出关系,推断黑箱的状态。两者路径不同,但目标一致——理解并干预生命过程。
学习进行到第二个月时,哈里斯开始尝试在临床中应用所学。他接诊了一位长期失眠的患者,西医用过多种安眠药,效果越来越差。按照过去的思路,他会调整药物,或者建议心理治疗。但这次,他多了几个问题。
“您感觉身体是怕冷还是怕热?”
“入睡困难还是容易醒?醒后能再入睡吗?”
“做梦多吗?记得住梦的内容吗?”
“除了失眠,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比如口干、心烦、头晕?”
患者有些惊讶,但还是认真回答了。哈里斯根据沈墨轩教的基础知识,初步判断是“心肾不交”——心火偏亢,肾水不足,水火不济导致失眠。他没有开中药——还不够自信,但建议患者尝试一些安神助眠的食疗方,如百合莲子粥,配合睡前热水泡脚。
一周后复诊,患者失眠有所改善。“医生,您问的那些问题很奇怪,但好像...说到点子上了。”
这个小成功给了哈里斯信心。他继续学习,开始接触脉诊和舌诊。沈墨轩教他最基本的脉象:浮、沉、迟、数、弦、滑。哈里斯花了整整两周,才勉强能分辨浮脉和沉脉——手指轻按即得为浮,重按才得为沉。
“诊脉需要时间和感觉,”沈墨轩安慰他,“我学了三年,才敢说略懂皮毛。不要急,先建立基本概念。”
舌诊相对容易些。沈墨轩带来一套舌象图谱,对照讲解:舌淡苔白主虚寒,舌红苔黄主实热,舌有瘀斑主血瘀...哈里斯在诊室里放了一面小镜子和强光手电,开始记录每个患者的舌象,与沈墨轩的判断对照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