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会的余温还没散去，市局礼堂外的雨却越下越密。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得雨丝像一条条发亮的细线。陈宇把伞压得很低，帽檐上的水珠顺着边缘滚落，滴在他的肩章上。
林岚和小赵跟在后面，几个人的脚步声在台阶上显得格外清脆。
“陈队，”小赵一边走一边把手机揣回兜里，“照片我已经发到群里了，家属那边我也按你说的，让大家各自转发。”
陈宇“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停留在手机上。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庆功会上那些话——“守一座城，护一方人”。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很坚定，可越是坚定，越意味着责任不会因为一场庆功会就结束。
林岚把车钥匙晃了晃：“我送你回去？你今天……怎么说也该早点睡。”
陈宇抬头看了看雨幕里的市局大楼，楼里还有不少窗户亮着灯。他忽然有种不太踏实的感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气压，压得人胸口发闷。
“不用，”陈宇说，“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们也都回去休息。队里明天还要开会，别熬过头。”
小赵笑着说：“陈队你这是在关心我们，还是在给自己找借口继续加班？”
陈宇瞪了他一眼，没反驳。小赵识趣地举手投降：“行行行，我闭嘴。我这就回家，手机保持畅通。”
林岚把伞往陈宇那边倾了倾：“真的不用送？”
陈宇摇头：“不用。路上注意安全。”
三个人在门口分开。林岚和小赵走向停车场，陈宇则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家的方向走。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城市的霓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像被雨水揉碎的光。
他走了没多远，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周局。
陈宇心里一沉，几乎是立刻接起：“周局。”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白天更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陈宇，立刻回市局。刚刚接到紧急通报——滨海市生命科学研究院发生爆炸，现场有人员伤亡。你马上带队过去，我已经让指挥中心调派警力和消防、急救联动。”
“爆炸？”陈宇的脚步瞬间停住，“什么时候？什么位置？”
“就在刚才，大概十分钟前。研究院在高新区，核心实验楼。”周局的声音压得很低，“情况很严重。你到现场后第一时间向我汇报。注意，现场可能还有二次爆炸风险，务必确保人员安全。”
“明白。”陈宇挂了电话，立刻转身往回跑。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得像针。他一边跑一边拨通林岚的电话：“林岚，马上回队里。高新区生命科学研究院爆炸，有伤亡。你通知技术队、刑侦、网安、治安，带齐装备。小赵也叫上。”
电话那头的林岚几乎没有犹豫：“收到！我马上联系。”
陈宇又拨通小赵：“别回家了，立刻回队里集合。”
小赵那边还没来得及说“收到”，陈宇已经挂断电话，抬手拦车。雨夜的出租车很少，他站在路边，看着一辆辆车从面前飞驰而过，溅起一片水花。
终于，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陈宇拉开车门坐进去，语速极快：“市局刑侦支队，麻烦你快点，我有紧急任务。”
司机看了他一眼，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胸前还没摘下来的奖章，愣了一下，立刻点头：“好！坐稳了！”
车子猛地加速，轮胎在湿滑路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陈宇靠在座位上，闭上眼，脑子里却像被点燃一样迅速运转。
生命科学研究院——滨海市最重要的科研机构之一，承担着多个国家级项目。这样的地方安保严密，门禁、监控、消防系统都应该是最高标准。爆炸怎么会发生？是意外事故，还是人为破坏？
如果是人为破坏，动机是什么？报复社会？商业竞争？还是……窃取科研成果？
陈宇睁开眼，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城市的灯光像浮在水面上的星。他忽然想起白天庆功会上自己说的那句话——“只要群众需要，我们就会一直站在这里”。没想到，这句话几乎立刻就被现实拉回了最锋利的战场。
市局刑侦支队的车库里灯火通明。陈宇赶到时，林岚已经把人召集得差不多了。技术队的人正把勘查箱、照明设备、无人机、测距仪往车上搬；网安的人提着电脑箱，脸色严肃；治安民警在门口做登记，确保装备齐全。
小赵一边系鞋带一边跑过来：“陈队，我到了。情况怎么样？”
陈宇把外套的扣子扣紧，声音干脆：“不清楚。先到现场再说。你带两个人负责外围警戒和人员疏散引导，注意别让无关人员靠近核心区。”
小赵立正：“收到！”
林岚把对讲机递给陈宇：“频道已经调好。指挥中心说消防已经到了，正在灭火和搜救。急救也在现场。我们到了之后，先和消防指挥员对接，确认安全再进入。”
陈宇点头：“做得对。技术队谁负责？”
技术队的小王举手：“我在。勘查箱、相机、无人机都带齐了。还有防爆照明和痕迹固定设备。”
陈宇看了他一眼：“好。到现场后你跟我进核心区，注意二次爆炸风险。任何不确定的东西都别碰，先标记，等排爆人员确认。”
小王点头：“明白。”
陈宇抬手看表，从接到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八分钟。他深吸一口气：“出发！”
车队驶出市局，警灯在雨夜里划出红蓝相间的光。雨刷器疯狂摆动，路面像镜面一样反射着灯光，车辆在湿滑的路上保持着高速却谨慎的速度。
陈宇坐在指挥车里，手机不断弹出消息：指挥中心通报，爆炸发生在研究院实验楼四层的一间实验室，现场火势已得到初步控制，但仍有浓烟；已确认有多名人员伤亡，具体数字还在统计；实验楼部分结构受损，可能存在坍塌风险。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脑子里却在构建现场的可能情况：实验楼四层、实验室、爆炸——最常见的是气体泄漏、化学品反应失控、电路老化短路，但如果是人为，可能会有引爆装置，或者故意破坏通风、温控、气体管路。
“林岚，”陈宇抬头，“通知高新区分局，立刻控制研究院的出入口，特别是地下停车场和物资通道。任何人进出都要登记，重点排查今天夜间值班人员、维修人员、外来访客。”
林岚一边用对讲机下达指令一边说：“已经让他们去了。另外，我让网安先去调取研究院的门禁和监控，看爆炸前后有没有异常人员进出。”
陈宇点头：“很好。”
车窗外，高新区的高楼越来越密集。生命科学研究院的轮廓在雨雾里出现时，陈宇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远远地，就能看到实验楼上方腾起的黑烟，像一条被雨打湿的墨龙，缠绕在楼体之间。消防车的警笛声此起彼伏，红色的灯光在雨幕里扩散成一片光晕。
车队停在警戒线外。陈宇下车，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领。他抬头看那栋楼，四层的窗户已经被炸得粉碎，玻璃碎片散落在楼下的地面上，像一地锋利的星。
消防指挥员正站在一辆指挥车前，对着对讲机大声喊着什么。陈宇走过去，出示证件：“刑侦支队陈宇。我负责现场刑事勘查和案件调查。现在情况怎么样？”
消防指挥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火基本灭了，但里面烟很大。四层那间实验室炸得厉害，承重墙看起来没事，但楼板有裂纹。我们刚把一批伤员送出去，还有两名研究员被困在四层西侧，搜救队正在想办法。里面可能还有未爆的化学品，你们进去必须等我们确认安全区域。”
陈宇点头：“我需要你们给我一个可以进入的安全通道，以及一个进入的时间窗口。另外，排爆人员到了吗？”
指挥员指向一辆白色的车：“排爆已经到了，正在检查四层周边。你们的人可以从东侧楼梯上到三层，再从三层的安全通道靠近四层边缘，但只能在我们划定的区域活动。”
陈宇转身对林岚说：“你在外围建立现场指挥部，协调急救、消防、分局。小王跟我进楼。小赵负责外围警戒，重点保护现场入口和物证散落区。”
林岚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心，但还是干脆地说：“你自己注意安全。”
陈宇没再多说，戴上手套和鞋套，拿起头盔：“走。”
进入实验楼的那一刻，陈宇闻到的是浓烈的焦糊味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楼道里弥漫着灰白色的烟雾，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像鬼火一样贴着地面。
消防队员在前面带路，用强光手电扫过墙面和地面。楼梯上有明显的水渍和黑色烟灰，墙角还有散落的玻璃碎片。
到了三层，陈宇能听见楼体内部偶尔传来的“咯吱”声，像骨头在呻吟。消防指挥员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条被烟熏黑的走廊：“前面就是通往四层的临时通道。四层现在温度还高，你们只能到门口，不能贸然进实验室。排爆人员正在里面排查。”
陈宇点头：“明白。”
他和小王跟着消防队员走到四层边缘。隔着半开的防火门，能看见里面被炸开的实验室——墙体被撕裂，天花板塌了一角，实验台翻倒在地，黑色的焦痕像被烧穿的皮肤。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粉尘，一呼吸就呛得喉咙发紧。
排爆队员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正蹲在地上检查一个变形的金属柜子。看见陈宇，他抬手示意：“别靠近！这里可能还有未稳定的化学品和未知装置。我们正在确认。”
陈宇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会靠近，声音压得很低：“我只需要你们告诉我，这里有没有明显的爆炸装置痕迹，比如定时装置、遥控模块、电池、导线。”
排爆队员摇头：“目前还不能确定。现场破坏太严重，很多东西都被炸碎了。我们需要时间。”
陈宇看向小王：“先在门口做外部勘查。拍照、固定、记录。注意不要踩踏任何可疑碎片。”
小王打开勘查箱，拿出相机，开始从不同角度拍摄。闪光灯在烟雾里一闪一闪，把那些焦黑的痕迹照得更加触目惊心。
陈宇站在门口，目光一寸寸扫过现场。他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爆炸中心似乎在实验室靠里侧的位置，那里的墙体破坏最严重，金属柜变形也最明显。
第二，门口的防火门虽然半开，但门框没有明显的外力撬动痕迹，更像是爆炸冲击波把它推开的。
第三，地面上有一些白色粉末状物质，散布在爆炸中心周围，可能是化学品残留，也可能是灭火剂留下的。
他正想再靠近一点，排爆队员忽然抬手：“别动！地上那根线——可能是导线。”
陈宇立刻停住脚步，顺着排爆队员的手电光看去。地面上确实有一条细细的黑色线，被灰尘覆盖，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