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城市的上空。爆炸现场的喧嚣终于退去,只留下零星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轰鸣。警戒线内,那栋受损的科研机构建筑像一头被重创的巨兽,黑黢黢地趴在街道旁。破碎的窗框、扭曲的钢筋、坍塌的楼板,在应急照明灯的冷白光线里显露出狰狞的轮廓。空气里依旧残留着焦糊与化学物质混合的刺鼻气味,即使隔着口罩,也能让人喉咙发紧。
陈宇站在临时指挥点的帐篷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现场勘查初步报告。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却像冰块一样冷。报告的抬头写着:《××科研机构爆炸案现场勘查初步意见》。他盯着其中几行字,指腹不自觉地收紧,纸张被捏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初步判断:爆炸由高威力自制炸弹引发。”
“疑似放置位置:科研机构实验室区域。”
“爆炸时间:约16:00左右,与科研人员实验时段高度重合。”
“伤亡情况:重大人员伤亡(待核实)。”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陈宇的心上。他不是第一次面对爆炸案,但这一次的性质明显不同——地点在科研机构,时间卡在实验时段,目标性极强,伤亡巨大。这意味着这很可能不是一起偶然的事故,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恶性袭击。
帐篷里,技术人员还在忙碌。桌上摊着现场草图、照片、物证标签和取样袋。电脑屏幕上滚动着现场照片的缩略图,墙面的放射状裂纹、地面的烧灼坑、扇形分布的碎片、变形的金属门框……一张张都在无声地诉说爆炸的残酷。
陈宇深吸一口气,走进帐篷,把报告放在桌上,抬眼看向众人:“大家辛苦了。现在我们把初步判断理清楚,形成一个能对外说得通、对内能指导侦查的结论。记住,是‘初步’,但必须有依据。”
老周放下手中的放大镜,抬头说:“陈队,从破坏形态看,爆心很可能在一层东侧实验室的某个点位。我们在现场发现了明显的爆坑和熔融痕迹,碎片分布呈扇形,方向性很强。这不符合一般燃气爆炸那种‘多点起爆、破坏相对均匀’的特征。”
小赵接着补充,语气谨慎:“理化快速筛查显示,烟尘样本中有疑似硝基化合物的反应,虽然信号不强,但结合现场的烧灼坑、金属熔融、以及一些黑色残渣的形态,我们倾向于认为存在炸药成分。不过最终定性还得等实验室的GC-MS和离子色谱结果。”
影像组的小李把几张照片投影到临时幕布上,指着其中一张:“这是东侧外墙的缺口,边缘有明显的冲击波出口特征。我们测量了碎片抛掷距离,最远的碎片来自东侧实验室附近,而且越靠近该区域,碎片密度越高。”
陈宇点点头,目光扫过投影上的墙面缺口。那是一个不规则的破洞,像被硬生生撕开。他能想象爆炸瞬间,冲击波从室内冲出,把玻璃、墙体、金属构件一并卷走,像一把无形的巨斧劈向街道。
“放置方式呢?”陈宇问,“是固定安装,还是随手放在某个位置?”
老周把一张特写照片放大:“我们在爆心附近发现了疑似包装物残片,还有少量类似胶带的黏附痕迹。另外,之前找到的金属罐和电路残片也集中在这一片。初步推测,装置可能被伪装成普通容器或设备附件,放置在实验室内相对隐蔽但靠近关键通道的位置。这样爆炸时,冲击波能最大化扩散,造成人员伤亡。”
陈宇的眉头皱得更紧。“靠近通道”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通道是人员流动最多的地方,也是疏散时必经之路。如果炸弹被放在那里,爆炸不仅会直接杀伤实验人员,还会阻断逃生路线,造成二次踩踏和窒息风险。这不是简单的“制造动静”,而是奔着“最大化伤亡”去的。
法医组的刘法医这时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临时伤情统计。他脸色凝重:“陈队,目前送医的伤者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冲击波伤和爆碎伤。冲击波伤的分布呈现出明显的方向性,靠近东侧实验室的人员损伤更重。还有一些人是吸入性损伤,可能与烟尘和化学物质有关。死亡人数还在核实,但可以确认是重大伤亡。”
陈宇沉默了几秒。重大伤亡这四个字,他在报告里见得多了,但真正从法医口中听到,依旧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他强迫自己把情绪压下去,问:“有没有发现典型的‘炸碎伤’集中在某一类人群?比如穿实验服的、或者靠近某个门口的?”
刘法医想了想:“目前看,受伤最重的多是在一层实验室区域工作的人员。二层和其他区域也有受伤,但相对较轻,更多是玻璃划伤和坠落物砸伤。这也符合爆心在一层东侧的判断。”
陈宇点点头,转向负责走访的民警小郑:“走访那边有没有新情况?”
小郑翻开记录本,语速很快:“我们询问了多名目击者和幸存人员。有人反映爆炸前闻到过淡淡的刺鼻气味,像汽油或某种溶剂;也有人说听到过‘滋滋’的声音,不确定是不是电器短路。还有两名人员提到,下午三点多曾看到一个陌生男子在实验室区域附近徘徊,背着黑色背包,戴着鸭舌帽,行为比较鬼祟。但因为当时大家都在忙实验,没太在意。”
“陌生男子?”陈宇抬眼,“能不能描述清楚?身高、体型、衣着、有没有同伴?”
小郑摇头:“目击者描述比较模糊,只说中等身材,穿深色衣服,帽子压得很低。有人说他进过东侧实验室的走廊,但不确定具体进了哪间。我们已经把描述转给视频组,让他们重点排查监控。”
陈宇“嗯”了一声,心里却更沉了。黑色背包、刺鼻气味、电路残片、疑似炸药反应——这些点正在逐渐靠拢,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这很可能是一起针对科研机构的恐怖袭击或报复性袭击。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科研机构的平面示意图:“现在我们需要把侦查方向分成两条线,同时推进。”
“第一条线:装置线。搞清楚炸弹的类型、威力、制作方式、起爆方式、放置位置、是否有定时或遥控。老周、小赵你们继续把物证整理好,尤其是电路残片、金属罐、包装物残片、爆坑残留物,尽快送实验室做成分分析和比对。另外,检查实验室是否有丢失的化学品、易燃易爆品、实验用炸药或前体。”
“第二条线:人员线。围绕‘谁能进入实验室’展开。科研机构人员复杂,有科研人员、学生、临时工、维保人员、快递外卖、访客。爆炸发生在实验时段,说明嫌疑人可能了解作息规律,或者至少知道这个时间点人多。”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还有一种可能——内部人员作案,或者内外勾结。”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这个推测太尖锐,但在爆炸案里却不得不考虑。内部人员熟悉路线、门禁、监控盲区,甚至知道哪些实验室在什么时间最忙。如果真是内部人员参与,侦查难度会成倍增加,因为很多常规的“陌生人异常”信号会被抹平。
老周抿了抿唇:“陈队,如果是内部人员,那装置的伪装会更容易。比如伪装成实验耗材箱、样品罐、仪器附件。我们在现场发现的金属罐就很可疑,表面有烧灼痕迹,但具体来源还不清楚。”
小赵补充:“如果是自制炸弹,常见的高能炸药可能来自非法渠道,也可能是用常见化学品自行合成。需要看实验室是否有相关前体,比如硝酸铵、过氧化氢、丙酮、浓硝酸、浓硫酸等。当然,这些都是常规化学品,很多单位都有,但管控不严就可能被挪用。”
陈宇点头:“查。把该机构近半年的危化品采购、领用、库存、报废记录全部调出来。重点看有没有异常领用、重复领用、领用与实验项目不符、库存账实不符的情况。同时查废液处理记录,很多人会通过‘废液’名义转移危险物。”
他转向负责视频侦查的小林:“监控那边怎么样?”